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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  ◎  抽屜
疏疏梳 2012-04-09 1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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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短訊問說:還是你想農曆新年以後才開始上課?我突然鬆了一口氣。雖然腦里想過好幾種告別的方式。例如,我想今天是我們的最後一堂課。原因是我有我想要專注和實現的別的事。原因是我沒長進,你也沒成就感。原因是我不喜歡演奏流行曲。

為暫時還不用說這些對白感到欣喜,因此今天是出門的好日子。星期天的烏節站讓人倒退幾步、想回家,但抱著無論如何先吃了再說的態度在企鵝電動扶梯前忍耐著。尾隨著。畢竟午餐時間,胃容易不舒服的人早餐也還沒下肚啊。在食閣里吃了不便宜的草場飯(多好聽的名字啊)。不便宜但很快樂。因為找到一張只有一張椅子的空桌子。雙魚就是容易快樂容易悲傷的人啊。

胃容易不舒服的人吃完辣的草場後,通常會為魯莽的選擇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感到懊悔。這樣的人又贖罪般地想要追加一樣能讓肚子飽個幾小時的飲料,例如香蕉牛奶走冰。沒想到喝完又造成胃先生的負擔,可是已經沒有第三重的贖罪方法。唯有繼續逛街轉移注意力。近來很多波點人,如果突然全城都穿波點應該很不錯吧?相當草間彌生。

買了一件西瓜粉紅的外套,一件粉綠色的長褲。這時才想起,那時夢里遇見的男人也穿這些顏色。他在他家的木柵外,在大霧里雙手插口袋站得定定的。連帽棉衣是綠色的,西瓜粉紅褲,令人印象深刻的打扮。醒來後一直好想把他畫出來。一個寒冷的早晨。濕氣重的屋子。一個三人的夢。那人的妻子剛從屋內出來,小小一個側影,模糊的。先生面對鏡頭,姿勢是清晰的。可是沒有臉。感覺他正想說著甚麼。妻子側身的模糊身影剛好平衡了畫。

去了一趟藝術之友畫具店,把油畫罐子、油畫顏料和水彩顏料都摸了摸。甚麼也不買。在咖啡館里心虛地(畢竟一個人佔兩位),點了焦糖拿鐵,以為會像照片一樣牛奶和焦糖居多,結果端來的是讓人更心虛的咖啡飲品。還好手上有一本書,可以撐開書頁慢慢讀。書問,你曾在畫面前流淚嗎?

書的作者在報紙上登了廣告,希望有此經驗的人能寫信給他。他以為大概沒有甚麼人會理會這樣的廣告,結果卻收到來自各地,四百多人的信件,闡述自己看畫時流淚的經驗。我在心裡偷偷整理那次一個人看畫至熱淚盈眶的記憶。幾乎是逃跑的步伐啊。那時究竟為甚麼眼睛熱了呢?也許不是三言兩語說清楚的事。書只看了二十多頁。作者研究人們為甚麼哭,又為甚麼不哭。我倒是想跳過關於哭泣的理論,直接偷翻到書末的三十多封讀者來信。

一面喝咖啡,一面想像那些面對畫哭起來的人們(和努力不哭的人們)。畫會不會尷尬?又想,那些讓人流淚的畫,無論覺得尷尬、驕傲還是感激涕零,大多比我們都長命吧。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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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星開滿天  ◎  抽屜
疏疏梳 2012-03-07 17: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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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路過熟食攤樓梯下的賣花小攤,買了一束開得正盛的滿天星。很動人的花。近半年來幾乎每個星期一下午都會去買一小束花。畢竟人已經長大到一個,怎麼說呢,不能乾等別人送花的年齡了。而且,該怎麼說呢,我喜歡花。只是之前的十年,一直假裝花們都是奢侈易謝的脆弱生命,並且是女人們才喜歡的東西,因此最好和她們保持距離。花了一些時間發現自己也是奢侈易謝的脆弱生命,不值得為了故意和別人不一樣而假裝不喜歡花。

辦公桌每個星期都住著不同的花。差不多一個星期我們便告別。像短暫的戀情。一個星期其實剛剛好。剛好她也沒有力撐下去。剛好我覺得夠了。

我的戀人有時是飢渴的紅色果子花。這花總是很口渴。第二天回來上班便發覺瓶子的水少了很多,據說她喜歡喝冷飲,賣花老闆這麼說:這花愛喝冷飲。你給她生冷的,她比較長壽。可是我不敢這麼相信。冰冰涼涼的水感覺很傷身啊,果子花小姐。有時桌上是紫色勿忘我。這花很耐放也很耐看。我喜歡她綠綠茸茸的身體把杯子塞得滿滿。有時只想和簡單的戀人交往,那麼便是非洲菊莫屬了。一枝獨秀,很有態度。

但最近這叢滿天星有點可疑。首先她不香,嗅起來鹹鹹的,像沾了食閣的炒蝦米味。這身氣味,太本土。以為那只是暫時的。一整天過去了還是聞到一股貓尿味。同事艾鈴說:貓尿?老實說我沒有聞過貓尿。貓尿的氣味是怎樣的?我也想不起貓尿和人尿的差別。總不能說:貓尿嗅起來和滿天星一樣吧。只好說:總之,這不是花該有的氣味啊。

每一次呼吸都聞到鹹鹹的狗毛味(後來我們都一致認為那是為狗毛味),而且不是居家的狗,是海邊的狗。是甚麼樣的花有著海邊的狗毛味呢?工作時,狗毛,海邊和蝦米的味道一直衝過來。從我的私人御用胡桃鉗子大叔木偶的眼里,滿天星應該長得像一顆開滿白花的大樹。鉗子大叔老是咬緊牙關,一副你這身臭味,我暂且忍一忍的堅毅模樣。

想起小時家後面有一個大草場。草場上長滿一種中間是白色毛茸物,放射出三五條長葉的不明野草,長得像一束發射光芒的星星。小時很喜歡摘下這種星星草,因為我家的狗很愛吃星星。那像是和狗之間玩的遊戲。把星星找出來,把星星都吃掉。當時的狗好像這麼想的。逢見一顆就張口吃一顆。

鹹星滿天後來因為被同事控訴排出大量狗味,結果被移去洗手間的鏡子前面。滿天星照鏡子,更是滿天滿天星星。因為廁所燈光的關係,連洗手盆上也映著星星的影子。從此沒有人在抱怨滿天星,大家都覺得那是滿天星應該待的理想位置。

只是滿天星不知道會不會抱怨?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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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  抽屜
疏疏梳 2012-02-05 21: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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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里有三個機會跟自己和別人說新年快樂。每一次說新年快樂,幾乎都會有一種可以憑此再重新想一個今年想做的事或想像接下來一年過日子的方式。腦里會有一些畫面,手裡也許會握拳,說:來吧,還是有一個機會再嘗試改變的。當然更樂觀正面思考的人應該會這麼想:每天每一刻都是一個改變的契機啊。人好奇怪(嘟嘴狀),為甚麼要等到公認的契機才覺得這一定是改變最好的契機呢?

一個,當然是西曆正月一日。人們在十二月便開始醞釀改變的情緒。有時甚至迫不及待地在心裡將一年結束掉,以便可以儘快提早翻新的一頁。年末最後一刻過去,煙花綻放,如剎那宇宙。宇宙沒了,剩下一堆預言似的雲在城市天空之上,人們沒看它。畢竟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身邊的人在煙花以後,想要做的第一件事究竟是甚麼(通常是離開現場)?

一月已經過半,然而我一直未能感受到新的一年真的到來(除了臉書滾動得比較快之外)。直至今日才想起 (今日于我是二零一二年一月十二日)──噢。新年了。難道不是該有甚麼今年想達成的目標之類嗎?

早上和朋友L說起暗流這回事。她說某朋友過著表面平靜內心有暗流的日子。某朋友表面看起來很強大,但我們看見她過著底下有暗流的日子。那些暗流好像都流向過去讓她身往前,心往後地拉扯著。我說暗流不是壞事。暗流本尊不是壞人不是嗎?我懷念起那段底下有暗流的日子。那時內心想要說的,不明形狀的事物心情很多,那時急得想把話都說出來,直到甚麼話也不留在心底。說到這,突然這詞像人們每年選出的關鍵詞一樣,發光閃耀了起來。終於讓我想起今年要過的日子究竟是甚麼樣了。

記得人們說設定目標,應該要達到SMART口訣。S是Specific,M是Measurable,A是Attainable,R是Relevant,T則是Time-bound。此時心裡有一個非常清晰的句子:今年想捏著鼻子,蹲下來,沈下去,看內心里那些在平靜的水面以下的,對我而言絢麗的,暗流。看他們要走去哪裡。看他們長成甚麼樣子,然後用我的方式,把他們說出來。

這是我此刻最想,最喜歡的狀態。雖然一點也沒有辦法滿足設立目標的聰明口訣。不過沒關係,在這以後,還有兩個說新年快樂的機會呀,那便是農曆新年和自己的生日。不知道祝大家有暗流,算不算祝福。 或許有人並不想過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的日子呢?

寫這個專欄兩年多了,實在不知道誰在看抽屜里面這些非常非常小的暗流。會不會其中有人也期待我所期待的最佳(暗流)狀態。但無論過著有沒有暗流的日子或期待、不期待過有暗流或沒暗流的日子,還是要不能免俗並且稍微過時地說這四個字。新年快樂。

應該沒有人不想快樂吧?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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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分離  ◎  抽屜
疏疏梳 2011-12-19 22: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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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一個叫鐵冰子的朋友。不知道為甚麼她在我眼中就是笠原May。雖然我不曾某天早上醒來發覺臉上有塊青斑。也不曾和她在某個無人庭院看石像鳥,口含檸檬糖說話。我們也沒有見過幾次面,僅僅記得曾在那天晴家的地板上玩牌。當時大家都指著她說,喏,九字輩。我不太會哈啦,只好坐在地上玩鋤大D。幾年前她寫了一封信給我。慚愧地說當時我感動得掉淚,馬上攤開紙拿起筆回信,結果竟然寫到一半,至今還未完成。

她說她聽見我部落格上的古典樂,感受到我說的ganjiong感(我覺得ganjiong如果用中文詞──緊張,就有一種不夠緊張的感覺)。她一直在練舞。這是我很羨慕的技藝。因為我很難想像自己能夠練舞。她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在甚麼情況下聽音樂,都抓牢拍子的那部分卻很久沒有認真的聽過一首歌和享受一首歌的旋律了。旋律這回事,對她來說也許是匿藏在節奏背後的配角,不那麼容易被聽見。

我那時剛好在長笛練習上受了挫,老師說我是一個只聽旋律但沒有節奏骨架的人。好像一個抓住肉卻沒有骨的人。一直以來我都被認為是個骨感人,為甚麼偏偏抓不到音樂的骨?鐵冰子寫信給我的那時,我十分羨慕她能抓住骨。我也想一手便捏住骨啊。

骨肉分離的情況一直是我的瓶頸。尤其是老師不斷地給我爵士和搖擺風格的樂譜時,我往往只能努力抓“對的肉”。僅僅如此。但僅僅是「對的肉」,並不是對的爵士搖擺,無法理解到底爵士樂的骨骼是如何成立的,到底長成甚麼樣,脊椎在哪裡。

也有些比較抽象的註腳。老師說,這種音樂呢,有些拍子啊是這樣的。你玩起來呢,要有一種「本來存在的東西,但卻被抽掉了」的感覺。也就是說,那東西是不在了的,但你要讓人感覺它存在過,卻不要讓人看見它存在。

我覺得教音樂的老師們,要不然就是在仙我,不然就必須備有相當高超的抽象事物描述能力。老實說,我蠻喜歡聽這些高超的註腳。例如有的老師曾對我說你演奏一個音的時候腦里要有平行的,同時暗中進行的,相對的高或低音。也就是,聽起來是一個音,其實心裡暗藏另外兩個。或許是他們自己故弄玄虛,才把音樂搞得像武俠小說里奇人師傅傳授武功般神神化化。

也讀過一本相等于武林祕笈的長笛音樂練習手冊。裡面說,首先玩黃色的音樂。然後玩紫色的。玩的時候必須先練到黃色的,然後才練紫色的。想像起來很有趣。可是怎麼會有黃色的和紫色的呢?我有時想丟冊拍桌抓一個仙人來告訴我為甚麼,不過這樣的虛幻小說其實還蠻好讀的。

也許,音樂本來就是那麼抽象仙家的玩意,凡人如我一時半刻,一生半輩子或許是不能領悟這存在但不存在的真理了。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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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肌與跑步機  ◎  抽屜
疏疏梳 2011-11-27 09: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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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和腹肌見面,聊起跑步機。腹肌近年花了不少時間在跑步機上。她說,也沒有甚麼目的地。至少我在跑步機上看著前方,心裡並沒有一個要到達的他方。她這麼說。我現在只想想跑步機上的我,不想想跑步機前方未來的我。腹肌當然不是我的。腹肌是我的朋友,一個像所有人一樣,有一塊──極度規律明確有結構。有一塊──主張鬆散無為。我喜歡這樣的人。似乎認真地看,所有人都是腹肌。所有人都有極度有紀律的一面,極度喜歡在框框里享受安樂不被挑戰的一面(或許那也是他們的另一種挑戰),也有極度喜歡不被約束,自由奔放胡思亂想的一面。

我也是那樣的人。有的人看見我的自律。有的人看見我的鬆散。我覺得我是無比正常的人。這就是我看見的無比正常人的標準。理性的人,在某一個窗口看去,必定極度感性。脆弱的人在某一個細縫里偷窺,必然極度堅強。

腹肌說這段時間我只想著跑。我心里說這段時間我只想著發呆。腹肌說我還想這麼繼續跑。我心裡說啊可是,我想從跑步機踏下來。我也會在健身房那些真的跑步機上走路。對。我只是走路,沒有跑。聽的是古典樂,很不搭。不過我喜歡失調。明明節奏和走路的速度不搭調,有些詭異,詭異就是我喜歡的調調。腹肌說所以跑步的話我反而聽一些很年輕的節奏。怦怦怦地就是心跳。村上也是那樣啊。

所以我還沒適合跑步,只能在跑步機上走路。緩慢無比地走路。其實認真的走路讓我覺得很快樂。那似乎可以說走著走著許多話便說出來了。雖然我和我身邊在跑步機上走路的人甚麼都沒有說。我們戴上耳機,聽著合拍不合拍的節奏,望著前方或腳下,看電視的摔跤節目或者不看。慢慢地或者快快地。流汗或者不怎麼流汗。

我有時想著這樣的我。好像走了很久(其實只是四十分鐘啊)。如果延伸想像,這段時間里生活里的我,好像無意識地走著,也不知道前方有甚麼。老實說有些迷失了(雖然在跑步機上,人怎麼會迷失呢?)。有些困惑。有些猶豫。覺得或許反覆規律的日子,可以被調成,別的,看起來不那麼反覆規律的生活。

開始想,如果前方有一個目的地,一個可以到達的遠方會如何呢?或許差不多是時候從跑步機上走下來。繼續走也終會暈眩。雖然走下來腳踏實地的那一刻,也必定像暈船般剎那暈眩痲痹。

剎那的暈眩不適,在地上多走幾圈還是會習慣,還是會發覺自己不在船上。會回過神來不是嗎?喔。那天和腹肌談了許多,得了個不似結論的結論。腹肌說:Forest Gump從軍的時候就從軍,打乒乓就打乒乓,捉蝦就捉蝦,不會在從軍的時候想回去捉蝦或打乒乓。

我的結論是,原來我在跑步機上,努力地想回去捉蝦。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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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琪雅朵  ◎  抽屜
疏疏梳 2011-10-29 11:4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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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喝咖啡。咖啡常常讓我心悸。但我喜歡瑪琪雅朵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唸起來很文藝,而是因為瑪琪雅朵背後的意思。怎麼說呢?瑪琪雅朵的意思是記號或者沾污。咖啡瑪琪雅朵(Caffe Macchiato)即是被牛奶染了的咖啡──很多很多的咖啡染上一點點的牛奶。拿鐵瑪琪雅朵(Latte Macchiato)則相反,是被一點點咖啡染了的牛奶。我喜歡一點點和大量的對比。

好像一直以來都喜歡一點點和很多的對比。一點點的人,和很空曠的廣場。一身灰白,加上亮眼的黃色小手提包就很完美。畫畫時偏愛把心頭覺得重要的東西畫得偏離又渺小,其他的空間則異常廣大。這樣讓我覺得很舒服(但別人告訴我這樣看起來很孤獨)。拍照亦喜歡如此構圖。實際上人際關係如果維持得“很密的少少、疏離的多多”,我就覺得安全而快樂。工作的日子五天上班不怎麼閒聊,等到星期五五點半大夥才自然而然地拿啤酒上天台喝亂聊,我會覺得,啊這樣很好。符合我的審美觀。

人生如果過得那樣也覺得很美好。我不需要每一刻都美好。我喜歡片刻的美好。大部分的人生不太記得怎麼過但偏偏有那麼一點,不小心被瑪琪雅朵的片刻,讓人怎麼也忘不掉那就很好。明明不是重要的事,偏偏不小心瑪琪雅朵了。這也許是人生中最大的樂趣。譬如在戲院里看陳翠梅導演的《Love Conquers All》。女主角在廁所里。雨下了。我們聽見雨聲。那麼清晰。身邊和前排的人不約而同地往上望。是下雨了嗎。真的下雨。有人在小聲說:不是戲。但戲院如此黑。而且,抬頭望也無法望穿屋頂看見雨落在屋頂啊。我喜歡大家同時本能地抬頭這個片刻。之後戲里便真的下雨了。

也有一次聽演奏會(其實是個比賽),一人演奏完我忍不住上了廁所,回來演奏廳已經關閉,只能安靜地站在外面聽,等一個曲子演奏完畢門才會再開。這時身邊有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默默地在鐵欄杆上舞動手指,似乎隨著演奏廳里的音樂彈奏著甚麼。我覺得這片刻,無法看見演奏廳里的表演是被沾污的小時光。

某年在東海岸露宿海邊,晚上幾人踩在海水上突然看見好多閃亮的小光。我們還以為是甚麼奇怪、發光的不明生物,剎那怕得跳起來。落下時又尖叫亂踩,結果踩出更多奇異的光。那也是一分鐘不到的被做了記號的小片刻。

又如在尼泊爾走下了一個非常陡的山坡。當地人說這就是歸路,可是我們十分納悶,因為看下去根本沒有路,似乎只能滾下坡。下坡之後是廣大的草原。草原上童話般地有一隻到處大便的馬。風大得無論說甚麼都會馬上被吹走,我們默默地走路,隨性地被風推著走。那也是人生中少數的瑪琪雅朵。

我喜歡咖啡香氣,可是目前還不可能喝被牛奶沾染的咖啡瑪琪雅朵,所以我喜歡拿鐵瑪琪雅朵。好的給我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需要專注的那些,人生里一點點就好。處處著力對我而言反而破壞了美感。我這麼想。

但對別人來說,也許Double Espresso比較有派頭,才算是吃得苦中苦的人上人飲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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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之黑  ◎  抽屜
疏疏梳 2011-09-29 11: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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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加坡以後多次想念尼泊爾的黑。那種黑,是我幾乎想不起來甚麼時候曾經歷過的黑。新加坡無論夜多深還是橘黃色的,沒有純粹的黑。六點三十五分後家裡即使一盞燈也不開,走廊的燈還是照樣照進來,客廳房間一地橘黃。

在加德滿都,當地人稀鬆平常地說,現在每天有十小時沒有電源供應喔。十個小時算還不錯了。那人這麼說。有一天我們和當地人一起走路到餐館吃晚餐,一路上沒有燈。路黑得甚麼也看不見,只是沿著別人家的牆壁走著,也不知道前方有甚麼。偶而必須手握著別人才不致於不小心一腳伸入坑里。唯有車子經過時才能辨別前方的路,但隨即車子又隱身在黑暗里。我們又變成沒有影子的人,在黑暗和牆壁和黑狗群中繼續前行。

又有一個晚上我們住在博卡拉山上的旅館。旅館每一間房都相隔很遠,要走些路和許多梯級才能到達房間。房間放了蠟燭、火柴和手電筒。白天一時不明所以,沒有把手電筒帶出去吃晚餐,夜晚要回房休息時才發現原來天黑以後山路甚麼也看不見。後來只能和別人共用手電筒,看著前方非常小的光和非常大的黑暗,斟酌腳下該踏的路和階梯,才不會一腳踏死一隻青蛙。

那天身體不適,頭痛得提早入睡。半夜醒來發覺甚麼聲音也沒有,甚麼也看不見,卻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哪裡。怎麼會甚麼也看不見呢?第一個念頭是:我是不是盲了?伸出手想看看這黑到底有多黑。卻還是甚麼也看不見,原來真的有一種黑讓人看不見五指。腦里突然閃來第二個念頭:難道我睡眠中離世,身在棺材里?驚慌中伸手觸摸想要確認黑暗的邊是否存在。忽然摸到紗,內心才安定下來。原來我身在蚊帳里。被自己嚇了一跳,定下心情努力地看房間四周和玻璃門外的景色,竟然還是甚麼影子也看不見,黑得純粹。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黑的黑了。

也有一個晚上在Jomsom,Jomsom是一個非常小,到處都能看見山的地方。天氣有點涼,白天看見的雪山白帽都不見了。我們幾人微醺地走在小路上,一路走到沒有路燈的地方才抬頭往上看漫天的星光。風聲咻咻冷得我們一直把鞋子一直摩擦著地上,發出沙沙聲響。我們之中有人說,我們眼睛看見的星都是好久以前,遠方的光。

最近老是想起這些黑暗和當時眼睛看見的無數、好久以前,遠方的光。當環境暗得甚麼也看不見,心裡的小小情緒也變得很實在明確,可以不被干擾地顯現出來。真希望可以多走一些,直到將自己的聲音都聽出來為止。可是若要走到裡面的聲音都聽出來為止,應該要走很遠很遠吧。

陪我渡過整個青春期的老家房間外的後巷,有的是深紫色的屋簷和貓,屋簷上的天空,常常有三文魚粉紅的遊雲。走在新加坡組屋的橘色走廊光下,想念尼泊爾的黑,吉隆坡的深紫和三文魚粉紅。比較傷感的是,只有記憶是屬於我的。我從來不屬於這些地方,只是暫時接受了他們給我的記憶與顏色,僅此而已。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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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现居破绽之城。原地远行中。

进出口贸易从事者。货品类型:声音。货柜款式: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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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