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声音︱ 被声音埋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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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亲都喜欢买水果。和他们出国旅行,只要看见有人推着一车的柿子就兴奋地拉着我和妹:我们去看水果。当时我们以‘行李越少便是越大成就’为口号,极力不让爱多带东西的母亲在行李中添些什么。但父母亲从来就没有办法抗拒水果。看见水果摊子就如看到景点般忍不住往前走,买了一大袋。结果总是必须挽着一袋水果旅行。没事可做的时候,父亲总是提议:吃水果吧。吃柑当喝水。这是我父亲十多天的旅程里最常说的话之一。大家一人吃一点,那么明天就拿少一些。往往尾随的,便是这一句。
旅途上,他俩最注重的,便是:水果。
小时家在胶园里。那时家里种了很多种水果。木瓜、红毛丹、椰子各两棵。此外还有番石榴和波罗蜜。红毛丹供我攀爬。椰子树留给猴子。波罗蜜太多蚂蚁我们都不喜欢。榴莲树还未开花结果。七岁那年搬到吉隆坡,我们一路上都在说着:种了却没有机会吃一口啊。几个小孩子嘴里只记得:我们的榴莲树。不断问父亲:我们的榴莲树到底几年后才能结果?
十多年呢。
我们在车尾座囔着:十多年?这么久。要等很久很久啊。
后来父亲看见路边有人卖红毛丹,就忍不住提议:我们买些回去吧。结果买了回去,他的女儿我往往因为“不喜欢看见果汁流到手肘上”而不吃。说了也即时知道那不过是自己为了维持某一种自以为是的原则而说的。其实手脏了去洗便是,却老是爱给自己制造原则。虽然我有自己奇怪的原则,但心里却很喜欢看见父亲买红毛丹--看见红毛丹便如看见自己小时候曾躲藏的大树,还有将那毛茸茸的果实当球玩的日子。
只是后来,装载我美丽的童年的红毛丹也有了另外一个意思。
家里后来只要有人提起红毛丹,就会有一种安静却又不安的气氛。
“她从红毛丹出来了。”
“红毛丹都不收她了。”
辗转中从大人的口中听见这样的消息,我们几个小的就有不祥的预感。因为我们知道,红毛丹不收的人,我们的二姑--又要来了。二姑在我们家的日子,往往让我们一家变得气氛怪异。母亲和父亲吵架、父亲觉得母亲不近人情。母亲觉得父亲偏帮疯疯癫癫的二姑,没有看见二姑正常精明暗算母亲的样子。一间屋子两个女人,容易闹翻。有一次重新翻阅初中一的日记,发觉里面写了不少关于二姑的事。日记下面老师的评语常常是:一家人要和平相处。可见当时一直没有办法接受,家里必须住进另外一个人。一个从红毛丹里来的人。
二姑很早就进了精神病院。原因我们都没问过。但大概记得大人们谈论的时候的一些关键词。只听见几个词:爱情。发神经。月圆。人家不要她。
这几个词连出什么故事?我的大概猜测只是:与爱情有关。
只有长大到这个年纪的时候,才开始为二姑想想她的处境。尤其在身边有不少亲戚朋友都曾经或依然为精神问题所困扰的这个时候。也曾想像万一自己也落得这个下场,该如何承受这份寂静和喧嚣呢。听着喜欢的作曲家舒曼晚期一首与森林有关的曲子时DJ说:这个时候的舒曼不被了解。他一直被精神问题烦扰着。这曲子里的境界,也许是他想象里的森林。
想起二姑几十年在精神病院里生活。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了。医生说她好了,让她出来,可也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大家都视她为计时炸弹。父亲把她接来我们家住,让她帮妈处理些家务事。然而二姑不按时吃药,病情反复。让人无法猜测她真疯还是假傻。她的精明是:有时又让我们看见她在父亲前面是一个样子,背后又是另一个样子。
父亲责怪我们多疑不宽容。我们却觉得委屈,因为在我们眼中父亲根本没有看见‘真相’。
我们和二姑总是保持一段距离,我们怕。看见她憨憨傻笑的样子,或一边熨衣服一边哼唱怪调子的音乐,便在后面说:她要发疯了。有时她也故意吓我们。不断地自言自语说:是啊我是疯的啊。我是疯的。大家都说我傻了傻了。然后再来一个呵呵呵笑。吓得我们快跑。有时故意用力切肉。发出可怕的剁剁声,自己傻笑。
连续剧看得多,电视剧里发疯起来的疯子或在报章上看见狂汉砍死一家人之类的消息便让人暗自担心,睡前必先确保房门锁上。我们总在门外或窗内偷窥着这个红毛丹里送来的人,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记得有一个夜晚,二姑不知道为什么从后房里出来。没有开灯。房间因为在屋子的中央,窗外其实就是厨房,天窗下。我们听见声音了,起来从窗内看着她在天窗下蓝色的身影。她拿起一个勺子,大力敲打我们的窗,并唱着歌。我们在被中相互说着:她疯了。她疯了。
勺子被丢进窗内,在我们的房间地上碎裂。我们躲在床后的地板上盖着被,不敢出声。
那晚以后,二姑又被送回红毛丹。
最后一次听见父亲说起二姑,是父亲接到精神病院里打来的电话以后。父亲说:
“红毛丹打来的,二姑逝世了。”
父亲说完。我们安静地站着,什么也没问。母亲也没有说话。父亲出去了,一天后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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