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部落︱ 眾聲喧嘩的所在
|
正體︱简体 首頁︱鏡像︱購買出版品 |
|

《夢寐以北》試讀:
在草地上聽史鐵生/梁靖芬
兩個星期前我在心理盤算,接下來計劃要看的一本長篇小說,是史鐵生的《務虛筆記》。結果剛剛就在中文系院子裡的草地上見到了史鐵生。講座本來要在小會議廳裡進行,只讓系裡的研究生參與的討論,再多也不過三、四十人。怎知道一下來了整百人,史鐵生坐著的輪椅又沒法搬上二樓,我們就抬了各自的椅子到院子裡的草地上聽講。
太陽很猛,可天氣不熱。深秋了,草地上的草還很綠。這是很貴的草皮吧,中文系對面,靜園草坪上的草早就黃了。我很喜歡這座安靜的四合院。院子的入口有厚重的朱紅木門。夏天時門上的小屋頂會垂下紫藤花,冬天時就只剩下老老的蔓藤。門邊釘著一塊寫著“中國語言文學系”的小木板,就像舊客棧的牆壁上寫有各種菜名的老木牌。院子裡兩邊的高牆爬滿爬牆虎,現在正要轉紅,變黃,然後開始掉落。進門時要跨過一道不高的門檻。我每次都想起那些古畫中穿長衫的人,抬腿跨過時得把長衫前襬拉起來。
陳平原老師說,這真是他二十年來少見的浪漫了。前幾年黃子平教授來給講座,才開了個頭就停電。結果大家舉著蠟燭在微光中聽完兩個小時的講座。我想那真是動人之極的畫面。黃教授的孩子後來說:從來沒有想過爸爸會這樣威。不知道坐在輪椅上的史鐵生有沒有這種感覺。
剛過去的九月,我從家鄉回到宿舍,就發現放在飲水機旁的書全被浸濕了。因為飲水機偷偷漏水。其中一本被浸濕的書是史鐵生的散文《病隙碎筆》。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簡直漲得厚了兩倍,可見紙是好紙。談北京的《城記》則差點剔骨去皮,挪亞方舟也救不了裡面的字。把書弄成這樣,實在有點慚愧。尤其《病隙碎筆》還沒看完。那是需要仔細閱讀,並安靜思考的書,不然就浪費了。結果一耽擱就淹了水。
今天史鐵生來,所有人圍坐在他身邊,再外圍一點是一些桃花和海棠。這時候當然不長花。旁邊有一株油松,站在樹下還有點冷。因為身體狀況的關係,史鐵生只能坐兩小時。可是我看他除了輪椅,一切與健康的人無異,只是穿了三件衣服。研究他的日本學者山口守在報告時,他手上還叼著根煙。一直到講座完畢,手上的煙就沒有不見過。要看出一個人的健康,是不是該先看他的嘴唇呢。比如我們一旦昏眩,發白的總先是嘴唇。但是他的唇一直很飽滿微紅。
我沒法一字一句記錄下他的發言。他說的其實不多,但簡短精煉。精煉得那些喜歡動不動就請人“正面回答”的發問者看起來都像笑話。他說他開始寫作,第一是為謀生,第二是因為覺得生命中有某種荒誕,第三是作家的虛榮,第四是因為生活裡的疑問。而讓他今天還能繼續寫的原因,是第四──因為對活著一直存有疑問,所以不擔心沒有東西可寫。
有人開始問問題了。聲音很小,屋頂上又有鳥,我不太聽得清。但是我記得他的答覆:韓少功也說,想得清楚時,就寫散文;想不清楚時,就寫小說。而一旦下定決心要寫小說了,就並不要求一定要寫好,即使寫壞了,那也沒有甚麼不好的。能證明一條路是行得通還是行不通,也是一種收穫。
有人談起他的《務虛筆記》。我就輕搥了一下腿,哎還來不及看。他說那書裡所有的人物都只以字母命名,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很多人的名字,這些字母都是一個人的各種內心。而“我”,即在對世界的理解中誕生。這時候我想起沈從文──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理解“人”。
有人問起宗教/信仰對史鐵生的作用與意見。他說當人沒法回答問題時,就出現了信仰。而活著該怎麼辦,這是“神”讓你自己想的。“神”就這麼安排了,就看你怎麼辦。終極的信仰,是由思考找到的,而不是源於宗教。他是用思考走到思考的極端,從理性走到非理性。信仰裡有“無理性”及“非理性”的部份。“無理性”是危險的,因為會讓神秘主義趁虛而入,會有人貿然跑出來說他是“神”的介紹人。“非理性”則能讓你知道甚麼是正確的,和甚麼是可愛的。
他在說著這些話時,是不緩不急的。太陽漸漸昇起,氣溫變暖,我把長袖外衣拉開一點,想他戴了一頂鴨舌帽來真有先見之明。大概讓人感動的大作家,都對信仰抱有某種虔誠。周作人強調文學與宗教的共通性;沈從文也認為“對文學有信仰,需要的是一點宗教情緒”。我想到朋友某日說的,看了沈從文《給志在寫作者》及其他幾篇東西,卻不能入詩。可我實在覺得,那篇文章正是沈從文的詩情所在。從那裡上下求索,將是一把鎖匙,可以打開沈從文作品中的文學觀與審美意識的寶庫,比如《看虹錄》、《燭虛》及《七色魘集》裡的那些篇章。昨天剛看完《阿黑小史》,也讓人怔怔地呆了好久。實在很難忘記沈從文的那句話:“我覺得我應當努力寫一本聖經了,這經典的完成,不在增加多數人對於天國的迷信,卻在說明人力的可信。”
注意力回到史鐵生身上時,他剛好說到:思考的出發點,是真實、誠實。因為有人問他,沒有唸過大學、沒受過有系統的思考訓練,是不是有點障礙。我記得他微笑了一下。後來還是陳平原老師說了:對生命的某些思考,有時候知識反而是障礙。這些話由學者來說,份量大概就有點不同。史鐵生微笑的原因,不知是否也因為這個。他後來再補充:最近得諾貝爾獎的那位科學家,研究的是嗅覺。那科學家發現,不同人的鼻子有不同的“嗅鬍”,於是每個人所能聞到的味道就有所不同。所以,史鐵生問,這樣,你還能說世界是客觀的嗎?
只要能表達訊息的,就叫“生命”。不管偶不偶然,都要接受它。
有人談起虛構,問他怎樣才能虛構出東西來。他的回答簡短又精彩:“夢境裡”。這不是像七巧板那樣把一切打碎,再重新拼合。而是要在心靈裡去看它有多少種可能。這種可能性是在現實裡所不可能的。
有人講了長長的一段話,談的是他對小說與散文的分別。我想那人或許又想說《務虛筆記》不是小說了。史鐵生回答,是小說抑或散文都不重要,只要它完成後是自己心裡所想寫的就行了。只要寫出來,有人肯出版,有人買,買了還看,就行了。有人問當代小說是否已經夠完美,他答:如果小說的完美性已成為定局,那就沒有發展的空間了。我倒是很想衝回房間取來相機,把這空間定格下來。
有人問他“思考”這項看來與自己很過不去的活動,他是感到更痛苦,還是更愉悅。他很快就答了:那是起源於痛苦,結束於愉悅。“安靜”是很重要的。說起這個,我想起他的地壇。剛過去的北京秋季大型書市,就在地壇裡擺攤。人多得舉步維艱。他只好到家裡去安靜。有人笑了,說:如果你在地壇,因為那仍是公共空間,我們還好進入;如果你回到房裡,我們就不好進入了。
最後談了一個我們向來都很關心的問題:世界上的故事都被講完了。史鐵生說(已經不知是第幾根煙),世界上的故事,我們一定都要知道嗎?他最想知道的,其實是作者的態度。從態度中,可以發現很多東西。他提起王安憶的小說,寫的就是某種態度;他看的不是故事,而是心理狀態、是那人看待世界的方法。王安憶就像安靜的坐在河邊注視著流水。
我的筆記本裡還記錄了一些斷句,但已忘了本來上下銜接的意思。因為有的是我所沒法理解的。真可惜沒法完整的抄錄下來與你們分享。你們或許比我理解得更多。用兩句話作為這篇分享的結束吧,這是我從系裡走出來,看到靜園草坪上有人仰臥著曬太陽時腦中還記著的──
“我寫東西沒寫完時,就不知道它能不能寫。”
“我的夫人讓我活著。”
2004年10月16日
[ 點閱次數:797 ]
全站最新回應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