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自述︱ 我能否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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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路:
之前嘉仁要我寫一篇關於《輓歌》的書評,我答應了,卻延宕許久,除了(免不了的)瑣事干擾,也真是難以下筆。
經鍾怡雯的點明,你的詩和散文中的祭悼之姿和感傷徵候,以及「高密度的情感,死亡和離別,物傷其類的主題」,幾乎成了文章特色的定論。而作為微型小說的《輓歌》仍然不脫以上的「標籤」,若要再說,我大概也說不出其他更好的想法了。
近日想起拖欠的這篇文,或可以信來抵賴,一來不那麼「鄭重其事」,另外,也正好把我的思索整理出來(笑)。
這本書我讀來不尚文飾,字質有神、敘述節制、結構簡約,在五四傳統裡,大概就是周作人、沈從文、廢名那一路數,更近一些,則是汪曾琪、袁哲生。但你在自序中說明,是受到巴西小說家馬雷.羅沙和埃里奧.維托里尼的觸動,在建立一種詩化架構的語言。於是我想,你嘗試以寫詩的方法來寫小說,雖然,更像是以小說的形式寫詩,尤其卷二特別明顯,篇幅極短,得借助「詩」那濃縮和象徵的語言,才能承載你想要表達的內涵;但暗示性強的表述,不可避免帶著「向內」的特質,重於「體悟」,顯然不那麼符合小說的個性了。
但文類非作品好壞的決定性因素,極短篇作為另一形式的詩,川端康成和Max Jacob也是一例。是以我感興趣的,倒是你文中「火氣盡除」的氛圍,也是我列舉以上作家的原因。舉例:
「哥哥被槍打中身體時,我還看得很清楚,他微微顫抖了一陣,不十分明顯,胸口像一朵冒開的紅花蕾,逐漸擴大。砍樹的回音,逐漸消退,靜寂,最後靜成一座沉鬱的山。」
先是近距離特寫,接著鏡頭拉遠、無聲。
全書中不乏類似的描寫,情感平淡,不作情緒的渲染,不突出張力,更別說衝力的戲劇化表現了,且刻意淡化情節,讀來,簡直高度依賴「主動的讀者」。
對於此,我一直微微遲疑。(也許,我想太多)這到底是技藝還是一種生命狀態?作為技巧而言,「淡」不好掌握,所有求靜的作者,都想平淡中見深刻,但人情曲折要看明白,真需要某種程度的功力。有時候平淡太過了,會傾向「做作」或「冷漠」;不及,卻又只是枯乾無力,之間的拿捏,並不簡單。
袁哲生算是令人眼前一亮,王德威稱之淡中有鬼氣,可見他白描中的深沉。有一句話說:若學陶王韋柳等詩,則當於平淡中求真味。初看未見,愈久不忘。 說的正是「餘味」,也正是這一手法的至極價值。
但若是一種生命狀態,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確實叫人嚮往。倒叫我想起元末四大家之一的倪瓚,他的上下輩子都過著我羨慕卻無法追隨的生活。家產豐碩,在自家莊園裡建了一棟書齋,藏稀有的善本書、畫和書法,也有一流的古琴、古銅器,且只接見揀選過的友人。(如此說來他真有高度潔癖呀。)後因政治動亂,捨棄私財,處處為家,他的畫作閑淡安靜,裡頭卻含藏深邃的意蘊。
岔開來說,做一個更大的譬喻,中國文學的傳統,也經歷了好長的時間,至宋代,才真正完成了「淡」作為一種正面的美學意義和理想境界。這流變,是內化,也是繁華落盡見真章。
真是扯得太遠了,你文章中的淡,仍是應和著你原先的「詩化」期許,傾向於抒情的成分重一些。不曉得你有無考慮,比抒情多一步,把人生中的喜怒窘窮憂悲愉,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經由文字中被減弱、被篩濾過的情感 ,到達似枯實腴的狀態?
這些偏見,你姑且聽之就好。倒是這些年來首次認真的給朋友寫信,這心意,請笑納。
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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