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我是激流島上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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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之家
文◎木焱 圖◎抽屜

在上個學期的動力學被當掉之後,我住進蝸牛之家。教授讓我回去反省什麼是牛頓定律,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有何差異,於是他出了一道題,要我體會什麼情況下物體會變慢……變慢啊,我想到最近城市裡那些大人都在講「慢活」,是不是物體變慢了來活就比較快樂,「樂活」呢?於是我把可以寬頻無限上網的宿舍退掉,搬進了緩慢蝸牛之家,親身體驗生活中慢的定律。
首先,我得在蝸牛殼入口處掛上義大利麵條的門帘,可以隔絕噪音和髒空氣。在玄關旁邊放置我心愛的鋼琴,當蝸牛慢行時我可以一邊彈琴一邊播送出去,讓路人詫異來自蝸牛殼裡頭的美妙樂音。然後在另一個房間的陽台栽種圓滾滾的花朵,洗衣機也擺那裡好了,因為這樣晾曬的衣服便會融合花朵和陽光的芬芳氣味。下一間就是我的臥室,剛好可以放進我從宿舍搬來的上下雙人臥舖,遠方的朋友來訪時就不怕沒地方歇息。而且我搬進蝸牛之家後,無時無刻都在移動,都在「搬家」,沒有確切的地址如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1號,就怕他們一早出門之後再也找不到家,所以還是跟我一同住進蝸牛之家,到處雲腳吧。
最後,我將最內裡的房間布置成甜美的書房,有花蕊的壁紙,有古色古香的窗扉,還有掛滿畫作的廊道。每當我循著黏滴滴的痕跡自外頭回到蝸牛之家,穿過門帘,接著走過一間間不同的房間來到書房時,我的心跳已經跟蝸牛的速度一樣同步緩慢,思緒也沉澱下來。此刻我翻開動力學課本,思考裡面的物理問題,才發現每一道題都在問如何計算快,不在問如何計算慢--如何讓人最早出發最後到達,如何讓能量慢慢散射發光,如何緩慢地走完全程人生?
我的物理問題是很難講很難解釋的。嗯,或許童年時的蝸牛賽跑遊戲就這樣影響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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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詩人」,卻以詩紀年-專訪李進文(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

(李進文/提供)
◎陳思嫻
走入明日工作室雅致的會議室,李進文才剛坐下來,彷彿想起了什麼,立刻打開筆記本,用鉛筆記下開會的事項,「不好意思,我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今天下午又要開會了……」很難想像工作繁忙的李進文,卻總有寫不完的詩,創作量驚人,每一年,幾乎都是李進文的「新詩年」。
詩齡二十,不斷突破瓶頸
自稱詩齡二十歲的李進文,今年再度出版新詩集《除了野薑花,沒人在家》。獲獎無數的他,以〈潛入獄中記〉奪得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這個獎,剛好是介於他的第三本詩集《長得像夏卡爾的光》和《除了野薑花,沒人在家》之間的創作,對李進文而言,是一種轉變:「它讓我更清楚詩的形式、內容,與土地、當代的結合,有其他的可能性。」
謙稱「我的閱讀速度較慢,所以總是回頭閱讀經典,而不追逐流行」的李進文,當時正好在閱讀台灣作家賴和與鍾理和的作品,而賴和對土地的情感,以及作品所表現的語言形式,給他另一種啟發:「有些題材是因為自己沒去找,所以沒發現;開拓形式是一件難事,可先從開拓題材開始,我希望寫作能較放鬆,既然作品有發表,與社會互動,則必須考慮到讀者的感受。」李進文因此在詩中以大量的俚語反映日治時代的狀況、加上呈現時空感的後設寫作形式,潛入了獄中與賴和對話。
李進文在同時期創作的詩,還有描寫鍾理和的〈閱讀一塊六寸寬一尺長的木頭〉,以及政治詩〈植物生態報告〉、〈功夫〉等,「我不斷在面對瓶頸,感覺每突破一點點瓶頸,就會有一點點的豁然開朗,然後預備面對下一次的瓶頸。」
如何讓草莽與細節共存
出生於高雄縣茄萣鄉的李進文,對高雄與詩的關係,有一番獨特的見解:「高雄並非草莽。應該說高雄人在草莽中充滿了認真面對生命的細節。草莽與細節共存,這就是詩──更接近詩的一種生命形態;草莽當中的許多細節,都是一種大意象。」而影響李進文創作最深的,共有兩個時期,一是他在高雄擔任媒體記者時期;另一是在台北,於明日工作室工作至今。
大學畢業後,李進文曾在高雄當了七年記者,那時他主跑府會,後來跑黨政,在視角與視界之間,快速涉入現實性,又隨時抽身。這就是為何李進文偶爾創作政治詩,並不斷嘗試新的寫法。這期間,李進文出版了第一本詩集《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結束記者工作,李進文北上,到明日工作室從事動畫與數位工作,其中的影像思考與節奏感,在在影響著李進文的詩創作與思索。
從媒體到數位內容文化創意產業工作,李進文的工作、生活以及創作,幾乎無法分開,甚至是融合在一起的,唯一要學習和適應的是:「如何在這之間相互取用;如何隨時介入又抽離,並從工作中取用題材。」
思索詩的跨界可能
即使已名列台灣詩壇的中生代詩人,李進文仍相當謙虛:「說自己很有成績,其實完全談不上。」他表示,每樣東西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不要應付,他總是默默感謝向他邀稿或刊登他作品的報章雜誌:「台灣文學的發表園地已經很少了,我的作品其實也很少,我珍惜每一次出手的機會,發表固然重要,自我突破才是樂趣所在。」李進文只求詩的質重於量,尤其台灣現代詩的質,比中國現代詩發展得更好,「對寫詩的人來說,這是很珍貴的。」
在李進文心中,詩人是一種終極追求的境界,如果被稱為詩人,他會感到尷尬且渾身不自在:「不要習慣被稱為詩人,或自稱詩人」,李進文期許自己,無論對詩、對人、對生命的態度,最終都能走向謙遜,繼而獲得恬靜;同時對詩尊敬,對那些曾為詩付出愛與真誠的人尊敬,尤其是對詩壇前輩的敬重……
李進文近來並無特別的創作計畫,但他一直在思索「詩跨界」的可能性,例如近期上映的歷史歌仔戲《黃虎印》編劇施如芳,她的下一齣戲《啊,懶雲》,開場將採用李進文的詩作〈潛入獄中記〉。而散文詩創作,也是李進文想要嘗試的文類:「散文詩本身就是一個小故事,很淺顯,我還在摸索中。」
李進文低著頭,拿起筆,又開始以詩紀年,將生活的瑣事換算為詩篇。
PS:李進文是我畢業後的第一個老闆,為人和藹,謙恭,愛笑。大學時期在讀詩會,和友人討論《ㄧ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讓人印象深刻的詩風。許裕全有言,台灣真正的詩人除了楊牧,就是李進文了。他們都當之無愧,不過這次專訪,李進文卻不敢承認自己的詩人身分。「詩人」在他心中究竟是怎麼樣的形象?他曾對我說:自己的目標是諾貝爾文學獎。如此抱負,便可聯想到他的「詩人」會在哪裡了。(木焱)
[ 點閱次數:247 ]
1.〈卜算子〉
把詩句栽下
開成了夢境
妳點亮了燈走過
將故事照醒
他摺完青春
夢開始生病
走不進妳的夢裡
他流放名姓
2.〈采桑子〉
昨日逃走的影子
腳步輕輕,腳步輕輕
走成了遠去的星
今日畫下了黑夜
等待黎明,等待黎明
她留下兩隻眼睛
3.〈長相思〉
祂是神,忘了魂
只守著過去的身
守著一枚吻
愛氤氳,心如焚
祂化作小小灰塵
吹成了夢痕
4.〈點絳唇〉
醒來了嗎?
妳的背影如深霧
讓人進去
找不到出路
只有鞋聲
沾滿了雨露
晨和暮
來回細數
遠去的腳步
5.〈臨江仙〉
當夢流浪歸來後
時間靜靜發光
照亮了黎明的窗
幸福在隔壁
美麗的上妝
而世界不斷旋轉
雨校注了日常
沏下的茶水漸涼
日子一回望
夢有了風霜
6.〈如夢令〉
讓詩仰頭張望
妳眸裡的星亮
一如昨夜的
月光低低吟唱
蕩漾,蕩漾
成了歌的愁悵
7.〈風入松〉
我是記憶裡的魚
回到了最初
妳唇角上的微笑
在那裡
以河歡呼
時間上的泡沫
和青春的旅途
如今我寫一本書
為消失的湖
記錄曾經的故事
那歲月
加減乘除
剩下一些水影
和無邊的荒蕪
8.〈鷓鴣天〉
躲在霧裡的沙鷗
卸下了一身的愁
掠著水光穿過夢
棲止在妳的高樓
詩老了,日如流
時光走過了中秋
夢生出一點溫柔
圈住了愛的眼眸
後記:新詩在五四時期,曾經歷了格律派的聲韻鍛鍊,也就是以中文特有的節奏韻律,特別是語詞的回旋和重復,具有層次的排比,或以平仄和押韻等形式,展現詩的音樂性美感。這些詩人提倡詩的格律,主要是為了反撥胡適等自由派“話怎麼說就怎麼寫”的白話詩,他們認為詩過於白話而漫無邊際,會造成口水的氾濫,以致詩魂散逸。因此格律可以框定詩魂,讓詩在音尺中形成情緒的頓挫,並讓古典詩歌的含蓄美學能夠保留下來。當時格律派的大將聞一多就曾提出了“越有魄力的詩人,越能戴著腳鐐跳舞”的名句。陳夢家在《新月詩選》的序言中,也曾強調“詩唯有格律,才不會失掉合理相稱的度量”。因此,從聞一多到新月派眾詩人對格律詩的提倡和探索,開展出了中國新詩革律化的新格局。(這期間,也有些人誤解了格律詩派所倡的“節的均稱”和“句的均齊”,而大量寫出了一些豆腐乾式的詩來。但後來繼承者如卞芝琳、穆旦和昌耀等詩人,卻通過了格律的內在化試驗,創作了不少的佳作。)而詩,如何通過情力和音色,去拓展中國新詩的詩性空間,一直都是現當代詩人不忘嘗試和傾力關注的問題。
在馬華新詩史上,記憶所及,溫任平先生曾經嘗試以一種新格律,寫過兩首短詩,其精心錘鍊和營構的,正是音韻的張度和律感,並企圖通過文字的詩意功能,去展現新詩的含蓄和雅緻美學。在此列舉其中一首:“樓太高了不許他回首,濁酒解決不了你的鄉愁;你在樓裡等著握他的手,他在樓外找不到渡頭”(這是二十年前發表在《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的小詩,因有韻律好記,讓人過目就能背了下來。至於詩題早就忘了)。此詩就用詞和內容而言,稍或古典;然而在節奏上,因腳韻壓了上聲有韻(如首、手)和平聲尤韻(如愁、頭)等,並以三個“樓”字不斷回複,使得韻律諧和生動,令人讀來朗可上口,又容易記憶,故此類詩在音節的形式設計,成了音聲的無形能量,也讓詩性空間有了另一個可以拓展的寬度。
而近些年來,我常以平仄和詩∕詞韻,去測度古典詩詞裡的文字音節力量,感受字韻的姿態聲色,或急促或緩慢,或直撥或轉折,或洪響或低沉,穿入古典的意境裡,或翫於中文字性之間,以照見古典世界中某些詩性的情懷。這些文字的排比,雖說具有遊戲性成份在內,但大部分仍然是想從中尋求往事的再現,或企圖跨入一個文化系統,去編織內在的情感。因此作詩填詞,讓我開始觸摸到一些字與字的性情,或韻與韻的音色,也由此知道要將哪一個文字擺放在哪一個位置才比較適當,或要用哪一類韻部更能將心情表現出來;是以,這種訓練讓我在新詩語言的淬煉上,多少是有些幫助的。
最近在想,若以新詩的語言,用填詞方式,依每個詞牌創作,會產生出怎樣的詩性來呢?(這當然與五四那些自由格律派的詩完全不同)因藉詞牌形式,故須遵守其句數、字數和腳韻的限定,另一方面,為順應白話∕口語,而將句中固有的平仄規定去除,這樣,戴著兩三個鐐銬跳舞,舞步雖非曼妙,但仍有趣得很。如今,依此遊戲規則選了八個音節性質較為婉約柔轉的詞牌和短調,以為嘗試之作。寫來不甚成功,但仍有其可以玩味之處。而似此類舊瓶新裝的“新感性”之詩,無以名之,或可暫稱之為“現代詞”。
[ 點閱次數:80 ]
山巒練習
在妳的紅頰沉酣
道路練習
在你的皺紋前行
路樹練習
在你們的瞳孔開花
鴿子練習
在你們的唇邊飛揚
誰將來驗收
詩人還在練習
秘密的語言
[ 點閱次數:254 ]
昨天照鏡子時看到自己白了好幾根頭髮,以前我會趕緊把它們拔掉,不讓衰老駐留在我青春容顏之上。但是人好像經歷一些大小事之後,對待自己的儀容外表便顯得從容且不甚在意;況且工作之餘,處理家務事已經讓人不想多動,幾根白髮就讓它在頭頂住下,騙自己說那是智慧的象徵。
大抵是在台北住下以後還想念南洋家鄉,三不五時就會想起家人、朋友和學生。最常想到的就是以前教書時下午放學,和幾名談得來的老師到學校附近的Kopitiam喝咖啡,吃Nasi Lemak。時常在傍晚拿著剛完成的詩作或散文,驅車到邦尼的家中給他閱覽,邦尼會給我意見,我們討論文學和人生哲理。我們的興趣幾乎相同,我讀布希亞、德希達、德勒茲,他也是,而且還是閱讀英文版。
想到耀龍,他是酒友、菸友,兼戰友,是憤世忌俗的局外人。他的書齋牆上掛著許多思想偉人的照片,有魯迅、錢鍾書、羅素、維根斯坦、愛因斯坦,當然少不了羅蘭‧巴特穿著風衣點菸的那張酷樣(其實我也曾經在租凭的雅房懸掛過巴特,與光頭列寧為鄰),我們都覺得巴特在盛年之時就被撞死在自校門口實在可惜,不然他會帶給我們更多有關記憶和文本的詮釋。我和耀龍的談話比較天馬行空,從普通級到限制級都有。他對現世的種種語多針貶,我則以玩世的態度回應,討論為什麼要逛百貨公司以及到Giant購物的樂趣。
還有,想到遠雄,他親切的笑著說要帶我四處走走,在路上談論國家大事和他的陳年威水史。想到通元,每次都麻煩他用信用卡買機票,謝謝他帶我去吃沙勞越哥羅面。想到美增和林過為了文藝交流而好幾次的邀約和請客。想到和翎龍、嘉仁、方肯在夜闌人靜的公園裡men & women’s talk。想到健鴻和雯欣,和他們的寶貝月兒玩耍讓我回到童年時光。想到育陶那晚酒駕,差點把我送到安全島上的閻羅殿,在他家中摸遍所有文學獎獎盃,至今對我仍然沒有作用。想到在I kopi沈慶旺的新書發表會,聽了來自東馬的冷笑話,認識到許多文學同好,和耀宗窩在角落喝著東馬米酒瞎聊創作。想到北馬之行,可斯的盛情招待,還為我買了麵包在長途中果腹。想到那些認識與不認識我的人……
每回想起都要掉淚,不是因為我們之間有什麼生死相交的情誼,和這些朋友往來總是為生命增添幾許歡樂,然而很快的就變成悵然的過客,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興許是自己成了家,更懂得家庭的溫暖和友情的珍貴,也或許是歲月見證,讓狂野之心不再狂野不再孤高一世,還是因為我思念遠方的白髮將我的影子深深垂入時間的長河,把思念淘洗成一枚珍貴的紅寶石,將大家的面容收納在寶光折射裡,成為了永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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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白先勇】 2008.06.26 02:42 am
我初識的少年奚淞,有時多愁善感,偶爾狂放不羈,然而他那顆永遠不沾塵埃的赤子之心,卻一直是他面對人生疾苦常興悲天憫人情懷的由來……
現今的台北是一個心浮氣躁,紅塵滾滾的城市,有形無形的擾攘,層出不窮。久待一陣,便令人感到惴惴莫名。於是我便會驅車直往新店,暫離台北的糾紛,去尋找那半日的安寧,因為奚淞的畫室就在新店小碧潭一帶,一道尋常巷陌裡。
一樓畫室前後有兩所小院落,滿植花草樹木,奚淞善理花木,前後院一片蒼碧,地上的忍冬草、牆上的常春藤,鮮潤欲滴。前院老楊桃一株,亭亭翠蓋,虯幹蜿蜒伸出牆外,秋來結實纍纍,牆頭好像懸掛了一樹迎客的小燈籠。後院有桂樹一棵,金蕊點點,桂子飄香。前後院各置岩石水缸,蓄養金魚,水藻間一尾尾亮紅的朱紋錦游來游去,悠閒、無懼,水面閃著樹葉縫隙透灑下來的天光雲影。畫室取名「福星堂」,刻在前院一塊老石碑上。一踏進福星堂,登感一陣清涼,如醍醐灌頂,身上的塵埃,心上的煩慮,一洗而盡,好似步入古剎禪院,猛然一聲磬音,萬念俱寂,世俗的牽掛,暫且忘得乾乾淨淨。福星堂是奚淞作畫的地方,也是他修行的所在。
畫室頗寬敞,靠近前院是一排落地玻璃窗,臨窗一角支著畫架,晨昏之間,窗外的光便這樣悠悠地走了進來,又這樣悠悠地淡出而去,於是在這個日月出沒光陰交替之際,奚淞的那些畫作便這樣一幅幅的誕生了。畫室的牆壁上,都掛著他各時期的作品,每幅畫似乎都在隱喻著人生一則故事,隱含著生命的幾句偈語。
畫室靠後院也是一排玻璃門窗,窗下鋪陳了一圍席地而坐的茶座,奚淞在這裡靜坐禪修,有朋友來了,大家入座一同品茗。一進畫室,左邊供桌上供著一尊佛陀頭像,這是一尊古佛。茶座對面的牆上卻懸掛著一幅對聯: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
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粱
是奚淞親筆寫的一手好行書,錄自絲路張掖古佛寺裡的詩抄。
在福星堂的茶座上,我跟奚淞促膝而坐,奚淞沏上普洱茶,端出鮮果,茶香果香,我們說古道今,言笑間,不知不覺便度過了一個圓滿的下午,直至黃昏。我與奚淞結緣甚早,一同走過將近四十年的光陰。我比他年長,開始的時候,是我走在前面,但很快奚淞便趕了上來,這些年,他遠遠超越我早就走到那無止境處,人生修為,已達「涅槃」境界。奚淞在修行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往前邁進,是他對人生、人世、生命、宇宙,點點滴滴的體會與感應後智慧之累積,使他了悟佛陀教誨緣起緣滅生命無常的真諦,因而對眼底群生不禁常懷大悲心、修菩薩行。奚淞常常引用《金剛經》末尾偈語: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這是《金剛經》的警句,而奚淞對生命無常的大悲心,也統統化進了他的畫裡。
其實奚淞自小便有菩薩心腸,當他才是四歲孩提時候,一天,親戚揹著他上街。那是個豔陽天,本來奚淞快快樂樂地,可是他一眼瞥見路邊電線桿旁蹲著一個穿著木屐不知誰家的孩子,正在那裡聲嘶力竭放聲痛哭,哭得異常傷心,奚淞突然掙開他的親戚,跑過去,蹲在那個孩子的面前,陪著他也大哭起來。小小奚淞,竟然已經無法忍受人世的哀痛,要以自己的眼淚來安撫眾生受創的心靈了。日後朋友間甚至初識者,有人有傷心事,奚淞總在一旁,默默的給予安慰,讓人感到溫暖,助人度過難關。
我初識的少年奚淞,有時多愁善感,偶爾狂放不羈,然而他那顆永遠不沾塵埃的赤子之心,卻一直是他面對人生疾苦常興悲天憫人情懷的由來。早年奚淞遠赴巴黎學藝,在那兒最觸動他的,不是花都的錦繡繁華,竟然是巴黎地鐵站內那群漂泊無依殘肢斷足的流浪樂師,他把他們都描入了他的畫裡,變成一系列極為動人的「眾生相」。我們似乎聽到那些流浪樂師手風琴吹奏出來淒涼的心聲,其中一絲人間溫暖是作畫者加進去的。
奚淞的人生經歷過幾次大轉折,畫境與心境都有了驚人的變化進展。一是親人的喪離,尤其是母親病故,奚淞的心靈受到天崩地裂的震撼:
學佛的我開始瞭解到:在一切因緣的生滅變化中,親之死原是一種恩寵和慈悲示現,使有機會痛切的直視無常本質,並從中漸漸得到對生命疑慮的釋然解脫罷。
很多年後,奚淞寫下了這段話,這是他因親人的死亡而對無常生命有了深刻參悟後的省思。母親生病期間,奚淞開始了他的白描觀音水墨畫,那三十三幅觀世音自在容顏,是一組早已超越藝術領域,達到宗教上大慈大悲度一切苦厄、至高無上的象徵了。奚淞的觀音畫像不知曾經撫慰過多少人一顆惶惶忐忑的心。有一個時期,我自己經歷了人生十分艱辛的情境,奚淞前後惠贈我兩幅他手畫的觀音像,這兩幅畫像一直掛在我家玄關的壁上,常常一進家門,我就感到一片安詳。
其次是1993年奚淞偕畫家阿昌共赴印度、尼泊爾尋找原始佛蹟。那次「印度之旅」是奚淞一次心靈上的皈依之旅:他去過佛陀成道處的菩提迦耶,第一次傳道的鹿野苑,以及佛陀八十歲涅槃的拘尸那羅等地,也曾抵達佛陀的誕生地尼泊爾南境藍毘尼遺址。
每至一處,我都俯拾起一些泥土,放進小盒裡收存,當作「佛蹟之旅」的紀念。摩挲、細審掌中細土,彷彿可以為我勾回兩千五百年前,古聖人踽踽遊化於北印度的風貌。想想這泥土,可能正是佛陀當年曾經赤足踏過的啊!自此,佛陀在我心中,有了可親可近、作為老師的體溫。
佛傳中記載:受盡父王呵護享盡榮華富貴的悉達多太子,一日出城,驚見於遭受老、病、死苦的人們,於是發心出家,為世人尋求解脫之道,最後終於得成正覺於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奚淞在追尋佛蹟的旅途中,必然也深深體驗到悉達多太子悟道的心路歷程吧。事實上對人世苦痛極端敏感而不忍的奚淞,在步步生蓮的修行道上,他那彳亍獨行的身影,都常常讓我想起悉達多太子的故事來。奚淞尋找佛蹟之旅於是讓他成就了氣勢磅的「大樹之歌」,以油畫吟誦出佛陀一生的事蹟,每幅畫似乎都是奚淞虔誠禮佛的「心境」、「心聲」。我沒看過有人以油畫畫佛陀傳的,這組特殊的畫作,很可能是佛教畫史上的創舉。
這個時期,奚淞對生命宇宙有了更深一層澈悟後,也是他繪畫創作的豐盛期,在「大樹之歌」前後,奚淞又展開了另一組畫作:「光陰系列」,以及由「光陰系列」衍生出來的「平淡家族」。「光陰系列」的頭十幅取名為「光陰十帖」已被台北市立美術館收藏。我把這一系列靜物油畫稱為奚淞的禪畫,我想奚淞本人也會允許的吧。這些靜物畫其實都是奚淞禪修的紀錄,對奚淞來說,作畫即是修行,經過觀世音「自在容顏」以及佛陀傳「大樹之歌」,現在奚淞在「光陰系列」中所表現的卻是「道在平常」:一盆花、一杯水、一組瓶瓶罐罐都暗藏玄機。禪直指人心,把一切事物都還原到根本。奚淞畫靜物,心靈上得到莫大的安寧與喜悅,「萬物靜觀皆自得」,由靜觀而觸動天機:「無論一草一木,一花一葉,自有一份天道無私的美呈現。」奚淞的靜物有一個特色,初看時,真是真到了十分,一盆花可以捧得下來,一杯水可以端起來喝下去,奚淞的寫實功夫細緻得驚人。但再仔細看,意在畫外,那些「雨茶」、「幽蘭」、「扶桑」似乎又在暗示著生命一些根本的現象。大概就如這一系列畫作的命名,在闡述「光陰的故事」吧。在奚淞作畫的一角,天光從窗台進來,映到白牆上,從容移過,清晨奚淞在此靜坐,看著牆上光陰的起滅,不禁興起生命無常遷演的感懷,於是光陰無窮的變幻便形成他這些禪畫隱含的主調了。
茶花
奚淞的靜物有好些是花卉,茶花亦有數幅。茶花盆景擱在一張質樸的老木桌上,背景是牆,牆上映著窗外斜射進來的光影,光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移動,枝上幾朵紅茶開到極豔極盛,如此肆意綻放的美麗花顏,不禁令人為之擔憂,光陰再往前移一步,那些豔極的花朵恐怕就會倏然辭枝殞落了。百花中盛開的茶花特別嬌貴,可是一旦凋謝,並非逐瓣零落,而是整朵決然墜地,辭別生命,如此斷絕。
李商隱有一首七絕頗為奚淞喜愛: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常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李義山一往情深,對於人世枯榮生命無常之無可挽回常懷千古悵恨。李後主有一首詞〈烏夜啼〉寫的也是同一「恨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王國維以為後主之詞以血書者,「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後主能以一己之悲,寫出世人之痛,所以王國維將之類比聖者。奚淞對人世生命用情之深,絕不輸與詩人詞人,這是他藝術家的特質,詩人詞人陷溺於情而難以自拔,修行者奚淞尋找的卻是解脫妄執之道,我想縱使茶花驟然凋落,只剩綠葉滿枝,奚淞可能也會把那些綠葉畫得依舊生意盎然的吧。我特別喜歡奚淞那幾盆茶花,用了一盆作《台北人》英譯本的封面,十分點題。
法華、花與慈悲
〈法華〉:背景仍是一片空牆,拙樸的木桌上擱置的是一透明的膽形玻璃瓶,瓶中滿盛清水,斜插一彎桂枝,桂花盛開已過,桌面上綴著幾點落英,還有一片枯葉,桂枝下,坐著一尊小泥佛。空牆是天,木桌是地,天地同流,花開花落,宇宙間因緣聚合的無常生命不斷輪迴,唯有我佛慈悲,在默默普渡眾生。〈法華〉的須彌世界,自有一片禪機。
〈花與慈悲〉:奚淞還有一間畫室「微笑堂」在七樓住所,臨窗下望,看得到小碧潭的捷運終站,一大片鋼管水泥的建築物。從前這一帶是新店溪邊的水田,綠稻油油,上有白鷺鷥倚天翱翔,下有野薑花散發清香,秋來芒草開遍,銀絲成波,那是奚淞常去散步冥想的地方,我們都說那是台北最後一塊淨土。誰知這塊淨土,幾年間,被推土機整片翻轉,變成了人來人往、喧囂不歇的捷運站。
微笑堂比較敞亮,光的變化,更加清晰。「光陰系列」後期有不少作品在此完成。〈花與慈悲〉共有兩幅,之一之二。第一幅窗角的木板上坐著一尊觀音雕像,是宋朝木雕。觀世音俯臨窗外曾經滄海桑田的人間巷落,自在容顏無限悲憫,似在垂憐芸芸眾生。像前有一供盤,供著帶葉紅茶花一枝,花色燦然,是否為菩薩慈悲所化,帶給人間如許美麗與溫馨。這是奚淞最動人的畫作之一。
心境、平淡家族
〈心境〉:窗角木桌上一隻粗陶碗盛著淨水,空牆上窗外映入的鳥影冉冉飛過。這幅畫反映了奚淞修行的心境:靜如止水,動如飛鳥,自由自在,心無罣礙。「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這應該是奚淞心嚮往之的境界了吧。這幅畫看了令人感到安寧,安寧後又有一股喜悅。奚淞的禪畫從來不是枯寂的。
「平淡家族」:這一組畫一共八幅,畫的是最為平常的物件:水晶玻璃瓶、吹製水瓶、泰北巴蓬寺落果、韓國老茶碗、碧潭廢棄船纜、米醋瓶、印度銀盒。這組畫的畫風又是一轉,與「光陰系列」的工筆寫實,有了基本的差異。「平淡家族」傾向於遺貌取神,色彩淡了好幾度,澄明透澈,幾乎只剩下光與影的交錯了。這八幅畫放在一起,即刻有了一種特殊的效果,好像一組笙簫管笛,此起彼應,悠悠的揚起一闋古遠的〈清平調〉來。又如同德布西的月光與海潮,旋律是如此舒緩、嫻靜。福星堂中門楣上貼著一張紅紙條,上書「光明靜好」四字,是奚淞亡友姚孟嘉觀賞奚淞的畫後贈送給他的,奚淞認為深得其心。「光明靜好」正是「平淡家族」組畫的本色,也是奚淞走過光陰,歸於平淡的心境吧。
奚淞以油畫入禪,西方的手法,東方的意境,把古老的宗教與現代人的心靈合而為一,畫出一系列具有驚人創意,並深富哲理的作品來。其下筆之細緻,色調掌握之高妙,光影變化之豐富,藝術上的成就已是餘事了。奚淞很少開個展,平常作畫只讓朋友觀賞。這次難得,2008年六月底,作為台北文化古蹟的紫藤廬維修一年後重新開張,將展出奚淞的「光陰系列」、「平淡家族」多幅畫作。紫藤廬一向有深厚的人文藝術傳統,奚淞的禪畫在那裡展出,十分恰當,去紫藤廬的人當會感受到奚淞禪畫帶給人那份深刻的謐靜。
在我心中,奚淞一直是那個善感不羈的少年,見到他兩鬢竟也冒出星星的時候,才矍然驚覺他常提醒我「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生命本質的偈言。近四十載光陰,彈指即過,而人間早已幾度黃粱。離開福星堂已是薄暮,奚淞總是殷殷陪我到大馬路上去乘車,我們走過巷弄,走向那車水馬龍的中央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上,能有好友互相扶持共度一段,也是幸福。
●「平淡‧光陰——奚淞個展」今日起至7月31日於重新開幕的紫藤廬(台北市新生南路3段16巷1號 )展出。
【2008/06/27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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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叫我戒掉詩,我媽叫我戒掉詩,我爸也叫我戒掉詩。他們不懂,叫我戒菸戒酒戒色容易,戒詩難。
他們要我戒詩的理由正當不過,一個成家男人應該負起養家的責任,不要成天寫詩、想詩、玩詩。他們要我認真安份的工作,工作之餘也不要去想創作,父親更在電話中訓斥我,說寫那些作什麼。他大多數讀到的是我的雜文,而我的詩作卻被塞在副刊屁眼,反倒沒有幾人讀到並且讀得懂。
寫雜文是為了賺稿費,給母親補貼家用,一個月寫四篇也有個兩百塊。寫詩是為了自己,給自己一個精神寄託;寫詩不是興趣,它是生命。因此,要我戒掉詩幾乎是不可能的,那等於要取走我的靈魂,我活下去的依據,以及我的希望。詩不是由幾個漢字或者英文字母拼湊起來的短章,詩是一種(言說的)力量,詩是一種開啟。詩是一種速度,能讓我在逆風中行走。詩怎麼可能戒得掉,它可是一種「純在」。
我想,他們大概以為我都在做白日夢說囈語,而不是寫正經的東西,做正常人的事情,然而寫詩就是要天馬行空,不著邊際,胡言亂語的。但是詩人可不是瘋子喔!詩不會讓你當下瞧到它的厲害,不會有任何紙條說明它的功能、它的用法、它的成份……它甚至沒有有效期限,因為在任何時刻,詩都是一帖治療心靈的藥。
沒有詩,我大概活不久;有了詩,我卻仍舊鬱鬱寡歡,因為我必須工作,我得處理現實生活的種種事物與麻煩,我得要扮演好一個男子漢,而且我還得向關心我的家人解釋:「事業可以不要,但是詩是戒不掉。」(多像一個賭徒或者酒鬼講的話)
那家要不要?還有你的未來?我老婆抓住了機會發問。她的意思是我不能為了詩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做。我沒有不做沒有不管,我也不會全部都做全部都管。追逐名利、阿諛奉承、損人利己、蜚短流長的事我不做也不管。工作若足以維持家計,為什麼不把剩餘的時間拿來創造和體驗美好?!詩就是通往真善美的途徑之一,我們應該享受這份心靈饗宴,而不是汲汲營營地張羅吃喝拉撒,忙錄一生得來的財富作什麼用,卻是用來營造人為的舒適環境,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花點時間用心體驗週遭的自然之美?
詩是一種唯美的生活態度──緩慢,而且恬靜,不必花錢便能過得幸福快樂。詩躲在你不經意的角落,詩散落在你逗留的舊地,詩跟你擦身而過讓你觸電發麻,詩其實一直在你心中。
一個真誠對待自己心靈的人怎麼戒掉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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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不是一首詩。
故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某天,我和靜經過ㄧ處工地,看見一隻長得胖嘟嘟的小狗,如圖

他可愛得繞著我們玩

,收留它的老伯問我們要不要養,可是我們家裡已經有了嘟嘟和香香,沒辦法再多養一隻,所以婉拒了,並且三不五時去探望小狗。
今天再去看時,小狗的臉蛋出現了一些皮膚病的症狀,我們帶它去看獸醫,醫生說是毛囊蟲作怪,噴點藥劑再吃藥一個禮拜就會好。於是我們把小狗帶回家洗澡,再餵藥,然後很不捨的把它帶回工地,讓它睡在滿是蟑螂爬行的地上。
所以,如果你是愛狗人士,家裡還能負擔養一隻小狗,請你給這隻可愛的小胖狗一個溫暖的家,我謹代表所有狗狗向您致謝!
請盡快與我們連絡,可在此留言,或email到muyan18@yahoo.com.tw
或來電0936456003

哈,我跟小熊維尼是好朋友,我怎麼會欺負它呢!

我的名字叫做喬巴巴,外號胖巴巴,不是胖爸爸喔,乖,你叫我爸爸啊。

好好吃喔,這個熊掌。啊~~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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