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

如果巴别塔断裂于语言的分歧，乌托邦被肢解于思想的分叉。

１

“现在的确切日期是2057年十一月三号，我，李楠杨，三十岁，男性，即将踏入一场秘密试验。我在体内留下窃听器，私下纪录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十六小时。也许我会死。如果我死了，请世人记得我。”

李楠杨躲在车厢，看窗外人潮如默剧剧情更迭。透过陌生的贴身感觉，他可以感到植入皮下的窃听器正随着心脏跳跃而震动，窃取他体温而维持机件本身电流供应，像一颗寄生于他体内的癌。

他驱赶脑中短暂的犹豫，开门下车：“冬芳，保重。也许我们不会再见。如果你今晚打开电邮，将会知道我现在进行的事情始末。如果我不再回来，请你保重。”

远在另外一座城市工作的谢冬芳忽然打了一个寒噤。她心中闪过不祥预感，想起李南杨。

李楠杨挤进M国教育部大厅入口时，对大堂高挂的油画不禁多看几眼。据说政府花了十万美金购入这幅油画，以便提升政府机构的形象。但据艺术界评论家认为，这幅抽象派作品只属一般，并非什么名画。而且矛盾重重，艺术性质不高。

“十万美金的，矛盾重重的画作，抽象的画，是的。一如教育政策。”他想。

适逢教育部长走出大厅，立即引起围堵人群的轰动。各路人马以及各报记者纷纷抢着张嘴如一窝饿慌的幼鸟，但教育部长摆手沉声道：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问题。关于名为“乌托邦计划”的脑共振学习计划，你们不需要发问，让我自己说。”

他微微一顿，道：“这次政府重金从美国引进脑共振科技，事先已经过周密的策划。这种脑科技可以利用仪器将学问转移至人脑，使得传统教育产生翻天覆地的改革。我相信，将这种脑共振科技引入教育界，可以使学童迅速且有效的将各类知识纳入脑海。我更相信，最快一年，将使得全国学童再无聪明愚笨之分，都掌握最佳的知识，成为国家未来精英。我们的国家在未来会迈向更好，成为乌托邦盛世。”

“可是你怎么确保这项技术的安全性？孩子们毕竟不是电脑硬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尝试！”其中一名记者高喊。

教育部长微笑：“这位先生，你恐怕过虑了。脑共振技术在美国开发多年，技术稳定，无副作用。实验证明，脑共振只能将知识引入脑海，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等心理因素。换言之，这是新式的学习方式，安全，快速，有效率。我敢担保，这是百份一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新式学习方式。我们不引入这项技术，将在世界舞台上失去竞争力量。”

“可是尊贵的教育部长，这项乌托邦式的变革是否意味着国内各源流小学将面临变革？”

教育部长微笑：“是的。我强调，政府行事公道且尊重多元民族。我们计划关闭各源流学校。因为我们将建立新的脑共振科技小学，迈入新的教育世纪，新的教育方法。而这项教育方案是在考量全体学童的情况下而设立的，绝对公平而且一致。。。”

李楠杨是在这时被教育部工作人员接走的。关于教育部长和群众的精彩对话，他始终没机会听完。他看来神情镇定，然而平静的表情下是巨大的波涛，他的心七上八下，几乎就要跳出胸腔。窃听器因此得到莫大能量，将收听效果提升至最高，不断纪录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遭遇。

等待他的是一项实验。为了秘密采访关于神秘的脑共振教育计划，他用尽办法冒充自愿者，和高教部秘密签署了一项成人脑共振实验。

他感到有些兴奋，也有些刺激。他心脏疯狂跳跃，窃听器继续高度运转，记录他每身边每个人的每句话。

２

李楠杨从教育部迅速被载走。墨绿车镜将他和窗外世界隔离。李楠杨开始怀疑自己此趟行程的意义。他这样做是为了为了履行记者的采访职责，为了扬名，或者是为了抢先得到成为天才的机会？他望向前后一片车海，忽然感到难言的寂寞。每个人是孤独的个体，在这颗孤独的星球进行互相排斥，或者互相靠拢的行为。他活了三十五年，每天在群众的喧哗里学习融入社群，而寂寞却仍然浩瀚。

车子离开收费大道，进入生物科技谷的范围内。李楠杨看着科技谷入口一株足有十层楼高的棕油树，小型升降机在树身攀爬，工人正在维修树身上六个大字：世界最高的树。

“奇怪的树。”他想。“政府七十年前便积极发展本国生物科技，竟然弄出一株世界最高的棕油树来。可是，弄来干嘛？”

刹车器把他的思路同时刹住。车子在科技谷主楼停下。一位白袍医生在他抵达后，亲自为他拉开车门。“我是王国刚，代表全国人民，以及最高政府感谢你。”

“这项实验的性质是怎样的？”他问。

“嗯。。这项实验，名为成人脑共振试验。这项脑共振技术在美国已经风行很久，主要是用于治疗患上失忆症以及老人痴呆症的患者。透过脑共振。可以重新为他们灌入失去的记忆。但近期国外开始尝试将知识灌入幼童脑中，发现这项技术可以使他们迅速掌握各项背景知识，改革传统学习方法。换言之，这项技术可以制造天才。”

“我想问。。。”他将早已准备的问题在脑中复习，然后大声说出，以便窃听器得以纪录他和医生的对答。“如果我不是失忆症患者，也不是幼童，而是一个已经拥有记忆和知识背景，甚至价值观的成年人，那么我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点正是我们想探寻的。”医生讶异：“你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顿一顿：“坦白说，你是第一位使用脑共振技术的正常成年人。如果试验在你身上取得成功，那么，也许政府会推动一项全民再教育行动，鼓励民众也接受脑共振技术，使得全国人民在精神素质和全民意识，甚至爱国情操上达到更高的水平，那么，我们的国家将会迈入团结一致，再无思想分歧的乌托邦时代。”　

“再教育的内容是什么？”
“不外乎爱国意识等内容。恕我不知道确切详情。但是，如果脑共振取得初步成功，也许未来，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各项知识的内容？”

“你是说，目前阶段，人们没有自由选择脑共振的传播内容？”他发挥记者的本性，问题开始尖锐。

“这…目前我们只是在试验阶段。很多事情是还没有一个定论的。”

“如果试验在我身上失败了，我会怎样？”他道。

“坦白说，我不知道情况会怎样。你的失败也许会导致学童脑共振学习的计划被搁置。而试验后的你将会导致价值观判断上的少许紊乱。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但是，理论上来说，脑共振不会改变你的性格。为何你不往好的方面想？如果这项试验成功了，你会是本国第一个脑共振天才。你可以将各种学问，资讯纳入你的脑中。那会是多美好的事情？”

“我明白了。”他苦笑道。思想上面对剧烈挣扎。他暗中考量：“如果我现在退出这个任务，这个秘密采访算是成功了。但是我不会知道试验的结果。如果我继续进行这个采访，我可能会发生巨变。”

他想起报社的战地记者。他们经常在嘴边挂着这句话：“如果我当时退出，采访算是成功了，但是我不能得到更多。如果我当时继续深入前线，我可能会死。但是我会得到更多。”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建筑物的内部。他一咬牙，决定继续前进。

因为，除了强烈的好奇心以外，他想得到更多结果。

３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脑共振的原理。”王医生停在手术室的长廊：“你可曾听过影像阅读法？”
“没有。”他道。心里却想：“开玩笑。如果我说有，你哪还会详细说明？我怎么进行录音？”

“影像阅读法是七十年前一种新式的阅读方法。在还没有说它之前，必须先说明人类眼球的构造。人类眼球，在瞳孔附近，有一种杆状细胞。这种细胞数量非常少，但是感光率非常强，可以感到十公里外的灯火。实验证明，这类细胞在平时眼球正常视物时并不活跃，但是当瞳孔其他正常的感光细胞处于非活跃状态时，这类少数杆状细胞就会显得异常活跃。”

王医生顿一顿，话题一转：“你可曾听过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日本历史里的传奇剑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愕然道。

“宫本武藏著有一本《五轮书》，里面说到，眼睛视物有两种，一种是观，一种是察。观，是集中性的看事物，而察，是将视膜网放松，感受整片视野中敌人的踪迹。这种察法，实际上就是影像阅读法的鼻祖。”

王医生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明白，便继续道：“脑共振技术就是在这种基础上，结合影像阅读，催眠术，药物控制的科技发展而建立的，基本概念就是用药物刺激眼球的杆状细胞活跃，然后将病人催眠，再用另外的药物使病人脑波处于和共振机器同样频率的波状，然后使病人在催眠状态下将要传送的知识以波状刺激病人，并同时让对方杆状细胞接触大量影像，资讯就会像流水一样导向病人大脑。明白吗？”

他眨眼珠，正要说话，王医生已道：“其实你不需要太明白。只要躺进那架机器便可以了。我们每个人都戴手表，但不必知道手表的链条，发条，齿轮是怎样运行的。这就是科技。我们未必弄懂科技的意义，但是我们使用它。”

“你说，我们未必弄懂科技的意义，但是使用它？”他道。

这是李楠杨拥有意识时，说的最后一句单句。

４

李楠杨再也没有回来。

在冬芳收到李杨出发前发出的告别电邮时，李楠杨已经失踪三天，脑共振教育计划被暂时搁置。抗议的人继续抗议，沉默的人继续沉默，星球继续转动，没有人再提起乌托邦三个字。

冬芳在这个国度的经纬上攀爬，来回寻找李楠杨，然而却没有李楠杨的半点消息。报馆的人说他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回报社，痛骂报社一顿后，便不曾回来。

“不曾回来，是回不来，或者不想回来？”

那个帮助国家迈向乌托邦的唯一试验品，在一场秘密实验中销声匿迹。

半年后，冬芳在奔波中憔悴。她相信李楠杨已经永远消失于人间。或许，他在实验当中发生意外，已经死亡。

某天的深夜，冬芳打开电邮，仔细阅读李楠杨出发前传给她的电邮，她习惯性的发呆，无意识的在各种搜寻器打上李楠杨的名字，却意外的在谷歌搜寻器发现有关他的线索。

那是一个护士的部落格。其中一篇日记写着“小镇的日子挺闷，但是李楠杨的到来改变这一切。他是个奇怪的病人。他似乎很博学。但是他不断重复奇怪的字汇。他不断说野鸭来，鸭肚腊。我问他是否喜欢鸭子，他只是对着我迷茫的凝视。那眼神不像普通病患。”

李楠杨两个字让冬芳大为悸动，于是她用尽办法搜寻那位护士的资料，进而来到她服务的小镇医院。

冬芳来到李楠杨藏身的小镇，在轻度精神病患者的病房重遇李杨。主治医生说他半年前被神秘送院。当时他逻辑思考出现障碍导致观念紊乱。如果院方给他一碟叉烧饭，他会说香，然后摇头说臭，或者点头说能吃，然后摇头说不能吃，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冬芳趁医务人员不留神，偷偷把李楠杨弄上自己的小车逃出小镇。待车子进入高速大道，冬芳把车子设定在自动导航，用仪器弄出李楠杨左胸皮下早已电源枯竭的窃听器。她取出窃听器的记忆卡，插进阅读器，决定在把记忆卡交给报馆之前先听一遍。

车厢里开始重播记忆卡内容。内容长得如蹩脚的蜈蚣，在冬芳耳膜爬行。当播至“我们未必弄懂它背后的意义和操作，但是我们使用它。”那段和医生的对话时，车厢内的李楠杨稍微有些情绪波动，但他很快恢复迷茫的表情。

冬芳继续聆听事件的经过。车厢内冷气很冷，她微抖身子倾听半年前有关李楠杨的不幸遭遇：

“我们开始吧。”那个自称王医生的男人道。然后冬芳听见播音箱传来各类仪器操作的声音。

“医生，自愿者一号已经进入催眠状况。”另一把声音道。
“好。现在将一号的脑波段和共振仪对等，然后开始影像和资讯传播。”
“医生，其实，你知道脑共振传播的内容吗？”
“我也是刚收到上头传来的资料档案。这些课程大纲是属于教育白皮书计划的机密文件，我们事先怎么会知道内容？”

仪器操作的声音继续。那个王医生突然道：“咦？一号脑部出现记忆紊乱。”
“那些紊乱的内容是什么？”第二把声音道。
“不要研究内容了，立即停止共振运动！”
“医生，一号脑波出现不寻常波动。”
“立即停止那架鬼仪器！”

“李楠杨？李楠杨？我是王国刚医生。你认得我吗？”
“到底是野鸭来，还是鸭肚腊？”隔了一段时间，李楠杨对医生说出第一句话。隔着半年时空，冬芳仍然感到这句话吊诡非常。

她不敢再聆听下去。她将记忆卡从卡槽中拔出，音响立即自动换成电台播歌。

“到底是野鸭来，还是鸭肚腊？我似乎记得是野鸭来。可是脑袋说不是。”李楠杨怔怔望着冬芳，又重复那段话。

冬芳想说，她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语言可以像手机简讯那么简单直接，她希望李楠杨可以用手指爱抚她额头，直接把讯息传进她脑袋。然而他们在狭小的车厢间对峙。这时电台播歌结束，换成新闻播报。电台新闻播报员正在绘声绘影的述说一群华裔学者们如何努力的出示研究资料，积极和官方接触，以证明都城早期建立归功于甲必丹叶亚来。她听了更觉烦厌，便顺手关上音响。车子越过一条大桥，窗外夕阳正在坠下。她忽然发现，并不是每个黄昏都瑰丽。眼前她爱的人经过一个奇怪的实验，彼此竟然分歧成断裂的语言。她无法和他沟通，也不知道未来该将他这个怪人怎么办。车子继续在大道孤寂的跑着，他怔怔望着她，而她哭了。

（如果巴别塔断裂于语言的分歧，乌托邦被肢解于思想的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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