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 in a nev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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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08-07-08 12:24:12

二十八歲的夏天,我走進婚姻介紹所,給自己一個身份—一個截然不同的姓名,歲數,職業,興趣,個性描繪。

婚姻介紹所位於某棟老舊大廈的最底層,必須搭乘一座像花樣年華電影場景的電梯,直達五樓。那家婚姻介紹所沒有名字,招牌只寫著︰婚姻介紹所。木門虛掩著,傳來陣陣留聲機唱片音效的旋律。我聽不出那歌聲屬於誰的,不管哪個逝去的年代,歌者都能纏綿悱惻,情緒都能百轉千迴。我推開門走進去,牆上掛著一張張逝去年代的黑白圖像,有一些街道,一些女明星,一些風景。

過去時光留下的影像沒有顏色,卻能看出壯麗與輝煌。仿彿在嘲諷這個所謂多姿多彩的時代,色彩混在一起全都模糊不堪。

我在櫃檯前坐下。桌子後方的女子把表格推到我面前,鋼筆放在奶白色的紙上。女子換了室內的音樂,手上的黑膠唱片封套寫著周璇,鳳凰於飛。

78轉,上海百代發行。女子對我說。我有點恍惚,四週仿彿從不知名的某處漫來煙霧,不斷飄散飄散,空間在煙霧中發白如一座斑駮的牆。桌邊還擱著幾張黑膠唱片︰龔秋霞,木偶寄情、曾經滄海難為水;姚莉,女人與老虎、永遠忘不了你;林黛,東瀛風光、雪山盟;陳芬蘭,告別歌壇留念集,麗歌唱片發行。

陳小姐。女子看著我填的表格,輕輕叫我。在表格上我叫陳小玲,三十二歲,職業是秘書,喜歡看電影。我拿出香煙,問女子有沒有打火機,女子從文件中抬頭說︰抽煙不好。

我說,結婚也不好。我們看著彼此笑了。女子繼續入檔歸檔的動作。我站起來,走出婚姻介紹所,周璇還在唱︰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我的印度同事莎笛下個月即將離職,回印度結婚,嫁給父親工作的眼鏡蛇養殖廠小開。父母安排的婚事,她說。她說過大學時代在英國留學,住在貧民區的舊公寓區,潮濕天氣污濁空氣灰矇矇的景觀容易讓人憂鬱低潮,每個月都有人在房子裡上吊或過度使用藥物身亡。但屍體才剛送出去停在樓下警車上,新住客的行李就已經擺在房門口。

住客之間越來越少對話。反正沒有人知道對面或者隔壁的住客何時會離開,活著離開或者死了離開。

春天的早上莎笛打開門,看見對面房間房門未關,有一雙腿在半空中懸蕩。那是西班牙留學生蒙娜的房間,文學系畢業簽証到期後踰期居留,邊在餐廳端盤子邊寫小說。她常常拿著酒瓶流著眼淚對莎笛說自己一定會成為另一個J.K.羅琳。

莎笛走進蒙娜的房間,寫滿了字的紙張散落在床上,地板上。莎笛拾起其中一張,上面用西班牙文寫著聶魯達的詩句︰今天就是今天,負載著所有往日的重量,以及將成為明日的一切的翅膀…

莎笛退出房間,打電話給房東。房東對於處理此類事情已經很得心應手。莎笛養在窗前不知名的植物剛開出第一朵小花,是溫暖的鵝黃色。莎笛將它摘下,放在蒙娜房門口。聽到腳步聲莎笛回頭,一個中國留學生的藍白塑膠袋行李,重重放在地上壓在小花上。

從此莎笛也不再與任何住客對話。當言語不再傾倒而出,聽覺反而變得敏銳。莎笛聽著四週傳來的輕微聲響,開關門,走路的腳步,咳嗽,打嗝,水滴落在桶子裡,杯盤碰撞,電視雜音。莎笛甚至能聽見別人的傾聽聲。別的不再說話的人,也正張大了耳朵,聽著別人及別人發出的聲響。

這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每個人都住在自己的世界中,卻必須知道這個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

莎笛進入剪接室時我沒有發現。剪接室的門厚且重,與牆壁一起裝上隔音設備。我正在處理一部好萊塢青春愛情片,男主角騎在女主角身上,喘著氣說︰「妳他媽的我要操死妳—妳是我的一切我要把妳吞進肚子裡—」

我剪掉了前面一句。莎笛指著熒幕角落說︰這裡露毛。我看了一下,把後面那句也剪去。

本片僅存床戲已遭刪剪。觀眾又將開罵說某電影臺連沒啥看頭的床戲也要剪,道德標準有沒有那麼高。

抱歉,電影的道德標準不是電影臺定的,是電檢局定的。電檢局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定的。社會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大眾定的。

這是我的真實身份。卓方齊,二十八歲,職業是電影臺剪接師,負責過濾電影中的污言穢語色情暴力,以讓電影呈現符合認可的道德標準。喜歡抽煙。

尼古丁經過肺部的感覺讓我覺得安定,與月底薪水匯入銀行戶口時一樣安定。衛生局不斷宣導說吸煙是在加速死亡的速度,而,沒有香煙,我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

關於我的工作,平均一天剪一部電影,一個星期剪五部。一個月剪二十部,以此類推。對電影情節不見得瞭如指掌,對髒話及美式黃色笑料倒是如數家珍。剪輯師必須在特殊表格上記錄所有剪輯掉的部份,時間點,長度以及剪輯內容。10︰08︰05︰30,髒話。10︰12︰33︰35,性愛場面。10︰14︰34︰55,女子露點。11︰56︰17︰26,不雅手勢。12︰33︰18︰15,涉及政治敏感話題。剪接師必須把以上表單複印兩份,一份由工讀生鍵入電腦中,一份放入檔案夾中。通常我會多複印一份,帶回家放進房間抽屜中。有次打開抽屜,一堆紙張飛了出來。我拿起來,仔細的一張張瀏覽。計算之後發現,在電影台工作三年下來,我剪去了所謂會對社會優良風氣造成傷害的電影片段長達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我曾在剪接室裡反復酖酌思考,從電影中刪除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並努力連接修補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被刪除之後留下的唐突及空白。而命運之手,是否在剪輯我的生命腳本之際,忘了修補內容被刪除之後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所以我總要時不時就摔跤,時不時說錯了對白走錯了台步。而我必須繼續,在「全片終」三個大字打上大熒幕之前。

關於電影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我需要向社會、老闆、電檢局負責。那關於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命運之手需要向誰負責呢。

去年聖誕,我一個人到小酒館喝酒。一個廣告片導演前來搭訕,後來我們見過幾次面,酒後上過幾次床。我叫他馬修他叫我茱蒂,都是兩個很普通又安全的名字,以取代我們不願透露的本名。他偶爾會打電話給我,約我在他公司與我公司之間那家叫牛與玉的德國餐廳吃午餐,或是他家與我家之間那家叫巴比倫的意大利小館吃宵夜。他說拍攝廣告片只是暫時,他最想拍的是公路電影。童年時父親常在家裡播放丹尼斯哈伯主演的「逍遙騎士」,為之深深著迷,不顧母親反對花掉所有積蓄買了一台哈雷機車,有一天騎上哈雷機車離家,從此音訊全無。

那妳呢為什麼會成為剪接師他問。我想了一下,說我母親是裁縫。不過我剪過「愛情不用尋找」,也是公路電影,剪去了十多分鐘。他拍拍我的手,說茱蒂是我唯一知交。

我打電話約他見面,把過去從電影中剪輯掉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交給他。我看著他趕去片場的身影想著沒有告訴他的事情︰我母親生前終日拿著很多針及很多卷線,只是不斷的把線穿入針孔,卻不縫任何東西。每天晚上在她房間的燈光熄滅之後,我安靜的把所有線與針歸位,整齊的放在桌子上。第二天再重複同樣的動作,她把線穿過針孔,我把針線拆開歸位。我已經想不起她到底多久沒開口說話,到底多久沒叫她媽媽。

我踩到一張傳單,是婚姻介紹所的傳單,毫無設計的排版廉價的紙質。從婚姻介紹所離開後幾天我把傳單拿給莎迪看,莎笛看了一下,告訴我她要回印度結婚了,嫁給一個眼鏡蛇廠小開。她幾個月前回印度時透過雙方父母的穿針引線見過一次面,在市內最高級的印度餐廳。雙方父母負責說著客套話,莎笛則專心的享用著難得的美食。當她聽到婚期就定在幾個月後的某月某日驚愕抬頭,才終於看見眼鏡蛇廠小開的模樣,黝黑的臉上生著一條條淡淡的白色橫辦,頭部大得與瘦小的身體不成對比,長得活像一隻眼鏡蛇。

我和莎笛同時放聲大笑。我因為聽到莎笛說的穿「針」引「線」,莎笛則因為想到那個酷似眼鏡蛇的小開。

看著莎笛的臉孔我想起了從前在重慶大廈樓下,不斷跟著我的印度男子。那是我生命中唯一被允許的假期中發生的事,遇到的人之一。母親生病後父親來看過我幾次,確定我健全無事放下一些錢就離開了。母親過世的那年夏天,父親放下的數目多了一些,說照顧母親的辛苦任務圓滿結束,可以給自己幾天假期。我去了香港,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到了小熊國看種類繁多大小不同的玩具熊,去了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那個印度男子從重慶大廈一直尾隨我直到維多利亞港,那天風大,他沒有說話我沒有看他,站在風中讓頭髮散開,我記得那條粉紅色的圍巾上有黑色的圖案,當夜色降臨,印度男子黝黑的臉孔仿彿被夜色切割掉,只餘一個身軀。

離開香港回到家後父親不再出現。「父親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父親不再出現,是因為他忙於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母親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母親的過世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他的經歷及財力讓他能夠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而那由重慶大廈出發,終止在維多利亞港的印度男子。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他也許已離開了香港回到了印度,就在莎笛當初相親的餐廳,也許煮食也許洗碗,也許帶位也許是餐廳經理。

我與莎笛自嘲著我們的職業病︰越來越擅于編造劇情並且容易相信各種不尋常的反常。婚姻介紹所打電話給我,負責人林小姐告訴我,有一名男子願意同我見面。張為民,三十五歲,律師,愛好也是看電影。原來那名沉靜的女子叫林小姐。林小姐繼續說,張為民律師將與我約在某路某號名叫福特的西餐廳,隔壁有一家德國餐館叫牛與玉,很好認。他會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我記下時間地點掛了電話轉身向莎迪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就在福特西餐廳工作。莎迪繼續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在牛與玉工作。就在卓方齊與張為民進入福特的一秒鐘後,他走出牛與玉的大門坐著抽煙。我們笑了一下回到各自的剪接室。

公司因為莎迪的即將離職而開始聘請新的剪接師,寄來的申請多不勝數,老闆請我先過濾。我一份份的看,張心儀,二十一歲,申請原因︰熱愛電影。鄭佳本,二十三歲,申請原因︰源自於對電影的興趣。吳佳慧,十八歲,申請原因︰喜歡看電影。蘇建宏,二十一歲,申請原因︰想要把興趣與工作相結合,因為興趣是看電影。楊成鋒,二十歲申請原因︰生命沒有電影沒有意義。

大家都那麼年輕,都熱愛電影。但表裡不一的工作會否讓他們失望,以至失去對生活的熱情?馬修常說要把生活跟工作分開而且是徹底的分開。我如是想︰一個星期待在辦公室五到六天,一天待在辦公室至少十二小時如我,當工作幾乎已經等同於生活甚至工作已經是生活。

我們都說得一口好生活。茱蒂如是告訴馬修。

我穿上一件白色連衣裙與張為民見面,以符合我秘書的形像。張為民就如林小姐所形容,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他很矮小,穿著高跟鞋的我整整高了他一個頭。他說他剛處理完一起離婚案,成功的幫患有憂鬱症的女方爭取到高額贍養費。緊接著又處理完一宗強姦未遂案,成功幫受害者把被告送入監獄。緊接著又處理這起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這個,緊接著又處理那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那個,緊接著又處理另一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另一些什麼。我邊吃著三文魚排邊點頭微笑,想著下次可以不去牛與玉,與馬修來這裡吃飯。

茱蒂與馬修的確是彼此唯一的知交,在那個我和他各自建構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保留一些什麼的同時又選擇釋放一些什麼,我們因為能夠選擇而感到安心。

張為民很有風度的婉拒我的鈔票,幫我叫了計程車祝我一路平安。他沒有提出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也沒有向我要電話,婚姻介紹所規定,男女雙方的前三次見面,必須由婚姻介紹所安排,以尊重雙方的意願。

像張為民這樣,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的生命可有想要刪除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也許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們不許自己的世界存有後悔的余地思考的空間,所以才會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

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很快就打電話給我,說張為民很欣賞我的沉默得體,希望能儘快安排第二次見面。我說我需要再想想。

莎笛不再出現。「某某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莎笛不再出現,是因為她忙於放下這個與我說著「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的莎笛,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那個自由而放肆的莎笛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買賣式婚姻的開始的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我沒有機會問她,是否能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新的剪接師已在接受訓練。一個叫卓佳慧的十八歲女生,申請原因是喜歡看電影。我站在剪接室門後看著她把頭髮束成馬尾,露出的白皙脖子,看著熒幕,努力記筆記的專著背影。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同姓女孩也許就是我父親所再娶的那個女人與前夫所留下的十八歲女兒。我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回到剪接室裡。

我請了假去了香港。按照十年前十八歲的路線︰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發現小熊國已經結束營業,原地址已變為九龍崇光百貨公司。我走出尖沙咀新世界名城店,直直走進太空館,坐在椅子上聽著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們興奮的喧鬧聲,想著小熊國裡的願望樹,想著小熊亨亨以及他的一家人,玩偶熊本身擁有渾然天成的笑臉,舉手投足都充滿歡笑與溫馨。我記得願望樹旁有一口井;走出小熊國時,有個中年婦女與她的女兒說著小熊國關閉的前一夜,熊爸爸係係向所有人也向小熊國揮手說再見。我與她們擦肩而過,想著不曉得扮演玩偶的大人有沒有在大熊頭套內流淚。

我想起生命中不斷離去的身影及臉孔,他們互相重疊,成為一團黑影。母親不是病死的,後來有個阿姨告訴我,是跳樓自殺的。他們相識時太年輕,太衝動。母親在學校的家政室練習女紅,把線穿過針孔時刺傷了手。父親是隔壁化學室的工讀生,推錯門進入教室看到鮮紅的血一滴滴滴在母親的白色百褶裙上。那個夏天他們風風火火的相戀,隔年春天慘慘淡淡的生下了我。那時父親剛考上大學,母親高中還沒畢業輟了學。簡單的註冊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結婚照,帶著幾件衣服背過父母失望的眼神住進了這間父親家裡準備的小公寓。父親在外地唸書很少出現,屬於他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父親的衣物;床上擺著一個枕頭,一張單人棉被。面對無人的四壁她發現自己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再微笑,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阿姨給她帶來許多線與針,讓她做一做自己素來喜歡的女紅。而母親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把線穿過針孔,並沒真正縫過任何東西。仿彿要練習至萬無一失,不會被針刺傷手指不會流血,就不會在那樣的夏天,認識那樣一個人,發生後來那樣的一些事。

小齊幸好妳跟他們不一樣,總是安靜最重要的是冷靜。阿姨拉著我的手說。

母親的面孔一直白皙而光潔,維持著她年輕時候的模樣,時間一直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習慣坐在靠窗,能看到夕陽的椅子上,與在客廳的飯桌成對角。小學時我坐在飯桌邊看電視邊寫書法;國中時我捉了一隻青蛙放在飯桌上按照生物課本的指示解剖;高中時我邊抽煙邊畫著她的側影素描。她不曾轉動她的頭,時間仿彿在她身體週圍凝結成一個巨大的膜,隔開她世界以外的所有世界。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終於離開飯桌走到她面前,直直望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睫毛長耳翹瞳孔黑而亮,但我從裡面看不見任何東西,任何屬於人的情緒。好像一個無底洞,讓人一直望下墜無限的往下墜,看不到盡頭不曉得會墜到何處去,那個世界沒有空氣也不需要呼吸。我放聲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哭泣。阿姨說過,小齊很乖,從小到大都不愛哭。母親死的時候也沒有哭。那天我放學回家,看見阿姨坐在客廳,對我說︰方齊,妳媽媽去了,去得很安詳。我放下書包,坐在母親常坐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對阿姨說︰火化吧。

在香港的最後幾天,我整天坐在咖啡館,不斷抽煙不斷發呆。我沒有再去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也沒有去維多利亞港。我回到家打開電腦,莎笛寫來電子郵件,說婚後生活沒什麼起伏,只是睡覺時床下有一些眼鏡蛇讓她不敢在半夜起床如廁,於是患了膽結石。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寫來電子郵件,說張為民先生覺得我太久沒回應顯得沒有誠意,決定不再和我見面,她將為我另尋適合對象。馬修寫來電子郵件,說我給他的那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本身就酷似一部短片,要在他即將舉辦的短片放映會,與其他幾位導演的作品一起播放。我從飯桌上的電腦抬頭望向那個靠窗的座位。我感覺母親是從那扇窗跳下去的,我感覺是。我離開飯桌,把手伸出窗外,一陣強風吹過我的手,我用力顫抖。

這世界是一片廣闊的窮蒼,生活無色無味。但喝一口漂白水,卻嗆得無法吞咽。伸出手感覺不到溫暖,張開眼睛看不見陽光。有些什麼細細的鑽進了我的毛孔,使我顫抖,寒意直直的冒入心中,連血液都痲痺。

這是一片廣闊的監獄,出生了就被關進來再也出不去。死亡是否是唯一可能性。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死亡是不是另一個世界末日,美好的末日。沒有知覺,全然沉默的形式。沒有痛楚,全然靜止的無聲。沒有浮沉,全然平息的時刻。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卻又讓自己好好生活免於死亡而離死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被玻璃碎片刺到我會乖乖的擦藥。發燒感冒了我會捏著鼻子吞下難吃的藥水藥丸。遭辦公室小人背後插針我會咬緊牙根的忍耐。失戀了我會用加倍的忙碌來填充懮傷。走到看似危險的暗巷我會繞道而行。餓了會吃飯渴了會喝水。行人可行的標誌亮了才穿越斑馬線。

即使有了香煙,我還是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當這條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儘頭,一路盡是千篇一律的水泥路,上面用刺眼的黃色油漆畫上各種指示︰慢行,停止,限速,公車專用,機車禁行。

在生命這條道路,我是一個公共交通使用者,和大部份的人沒什麼分別:走路,搭公車,搭地鐵。當人潮過於擁擠無法進入車廂,只能摸摸鼻子等下一臺車。當我按照交通規則走在人行道,偶爾會有超速或脫軌的車輛往我衝撞。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擠上第二或者第三班列車,想起那些插隊成功的搭客,是否因為那一些些的搶先而獲得多一點成功。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避開並望著那些遠去的車輛,想起曾經我有開車的能力,擁有合格的駕駛執照,卻沒有能力負擔讓我通往康莊大道的代步車輛。於是我學會,此合法合群的態度以煙酒以及謊言,以虛浮的快樂以表面的和平自我麻醉。

公路電影開始流行,老闆新發下來的案子裡十部中就有三部是公路電影。老闆把恐怖片發給了那個叫卓佳慧的新人,老闆說那女孩愛極了恐怖的玩意血腥的畫面,現在的年輕人呵,老闆笑了一下。我站在剪接門外,看著那女孩把「恐怖旅舍」中血花從脖子狂噴出來的畫面剪去,把時間點記錄在紙張上。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女孩會在今年年底去香港,也許會在重慶大廈下遇到一個不斷跟隨她的印度男子,讓頭髮在維多利亞港的風中散開,重演一次我這個疑似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姐的際遇。就在那一年,我的父親放下了我母親這個負擔,是否進駐她的生命成為她的負擔。

午餐時間老闆告訴我,說卓佳慧投訴我總是默不作聲的站在剪接室門後偷窺她,好像一隻鬼又好像一縷幽魂,拜託那個怪裡怪氣的老女人不要再如此打擾她的工作。現在的年輕人呵,我笑了一下。我向老闆說起斯凡克梅耶導演的「浮士德」,一個好奇男子因著一張傳單闖入荒廢的劇院,命定般的被迫演起浮士德。當他逃回現實,魔鬼的笑聲依然糾纏不斷。我們資料庫有這部電影嗎老闆問。我說沒有,不過麻煩告訴卓佳慧小姐我人不在精神與她同在就好像魔鬼的笑聲。妳們這些怪裡怪氣的老女人呵,老闆笑了一下。

雨季來臨的第一場雨,我在窗口前掛上許多晴天娃娃,出門去參加短片放映會。馬修把短片命名為「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燈光熄滅,大熒幕打出片單排序,以及馬修感謝摯友茱蒂、茉莉、美琪、冰冰。我看見三個女生即刻起身離開放映室,我猜她們可能就是茉莉、美琪,還有冰冰。配樂響起,「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開始播放,我看著一幕又一幕的激烈性愛,一句又一句的污穢語言,一場又一場的性器特寫,一次又一次的鮮血四濺。我眼睛暖暖的想流淚。

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這至少這是我親手所剪輯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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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 dia não ser mais triste não—Bebel Gilberto及我的青春後慳情錄。  ◎  薇達

[La la la] 2008-07-04 10:42:41

不知怎的還會忽然想起在台北的一些下午。印象中最後幾年都是那樣過的。夏天的炎熱靠海的氣息中迴蕩過年輕喧譁。抬頭就能看見在樹間旋轉的光線,雨後水份從柏油路上蒸發的味道。

只要那樣的生活下去吧。那樣的氣味里萌生過那樣的念頭。白T軍綠熱褲夾腳沙灘拖,彩色大包包中只裝隨身聽畫冊畫筆香煙(那時還買不起筆電)。漫無目的的行走奔跑,一處安靜的咖啡館,一所荒廢的破屋,坐在無人的高速公路旁,停留一片半污染沙灘,野狗一起逐浪。

那些背景太需要Bebel Gilberto小姐來獻唱一曲Samba De Bencao。村上1983年的短篇<1963/1982年的伊帕內瑪姑娘>,描繪走在灼熱沙灘上,望著大海出神的Astrud Gilberto。只要那樣的生活下去吧,那樣的氣味里萌生的那樣的念頭,其實需要相當的環境來支持才能實踐。而大概只有女子如Bebel Gilberto,父親是Joao Gilberto,母親是Miucha,叔叔是Chico Buarque,在1960年代與Antonio Carlos Jobim、Stan Getz等人一同創造bossanova,如此純正血統的Bebel Gilberto,如假包換的伊帕內瑪姑娘呵,才能慵懶的唱︰É melhor ser alegre que ser triste, Alegria é a melhor coisa… Mas prá fazer um samba com beleza, É preciso um bocado de tristeza, Senão não se faz um samba não…
(It’s better to be happy than sad, Happiness is the best thing… But to make a samba with beauty, It’s needed a bit of sadness, If not the samba can’t be made)

某日在地鐵車廂里類似的味道飄進鼻子里我如貓咪嗅到了貓草一樣極其興奮。仿彿舊日美好時光再現,也很合理的瞬間稍縱即逝。我安安靜靜的把手放在放在胸口維持適度的冷漠,想著初春的陽明山上迂迴公路邊那隻在霧中玩耍的貓。我擅做主張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貓。我和貓躺在一起,在A的鏡頭下微笑。你們這些女人與貓,A邊按下快門邊斥責。

那年A在海洋音樂祭後台唱了昇哥的summer。十七八歲時我肆無忌憚的管陳昇喊陳阿昇陳阿昇,那時的學長後來的男人輕輕說妹妹我們年代不同我們管他叫昇哥。那時我根本不在乎輩分不在乎年齡也根本不聽陳昇。幾年之後我寫信給A說我開始聽昇哥,並開始乖巧的尊稱他為昇哥。我告訴A炎熱的下午我喝著冰啤酒,放起魔鬼的情詩,想起和他一起做過的好一些蠢事。例如徹夜不睡只為了等待海面折射的第一絲陽光,不開燈的房間反復聽同一張唱片不吃不喝不睡,忽然從車窗伸出頭去亂喊亂叫亂唱歌騷擾路人,快速奔跑揚起腳步趕走中正紀念堂上的白鴿,走很遠很遠的路只為了很久沒好好走路。腦海浮現一幕幕浪費了的過去,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慳悔。雖然也許事實上我無悔可慳,只是覺得孤單。一個年紀之後我越來越擅長無意義無結果的自省。

A,這個像火一般的男人。我至今還記得他能唱很好很好的Coldplay。所有女生的眼光都集中在他彈琴的手他輕輕唱吟的口他閉起的眼。也許幻想被他愛撫渴望和他接吻被他凝視。而我們相識幾年只有一張那年初春陽明山上和他還有貓躺在沙地上玩自拍,結果被忽然行駛而來的機車嚇壞而晃動的失焦照片。他去當兵之前還看到他放大了掛在斑駮的牆上。A沒有回信我們也不再聯絡,我不願想像不再唱歌的他是什麼樣子,就如他不願想像不再任性蠻橫的我是什麼樣子。

某日下班天色已全暗,我放下沉重的提袋抬頭望一成不變的組屋天際,嘗試大口大口呼吸,「為了要記得你的模樣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海邊」,我仿彿又聽到A那麼唱。他還說過希望看到我穿鮮紅色洋裝及高跟鞋。

這麼近又那麼遠。才真的驚覺那些日子離我那麼的遙遠,在回憶里卻近得連思念的力氣多無須花費。中斷好久的濫情忽然又回來如粉紅連串球逗貓般逗著所有思緒,一顆心像被頑皮孩童掀開毛毯曝露出地板的一角突兀又不自在。我並不怎麼哀傷卻也沒辦法快樂起來。

我真真不是伊帕內瑪姑娘,連冒牌貨的皮毛都學不到。我也買不起機票去參與森巴舞嘉年華會,只好在妳的歌聲找一點慰籍。我想妳能了解啊Bebel Gilberto小姐。

[ 點閱次數:149 ]

喝一杯茶。  ◎  薇達

[Subversit] 2008-06-30 15:00:10

恰逢春光明媚,我們可以相約去茶館,喝一杯茶。

看水在爐子上燒開,煙霧裊裊上昇。陽光斜照進屋,灑在斑駮的牆。我喜歡這種殘缺,很是柔軟的一種真實。幾隻慵懶的貓隨意躺在地上,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你知道我總會不由自主的蹲在貓咪面前,開始喵喵喵叫仿彿在對話。而貓咪只是輕輕的搖了幾下尾巴,算是善意的回應。我對你說,不久前看的卡通小恐龍歷險記十,有一群像貓的小恐龍,可愛非常。那些恐龍喜歡唱歌,常常就以歌聲表達心情,就如《海上花開》中的妓女們,每出局必唱歌,一局下來唱了七八首,煩都煩死了。

你會輕揚起嘴角。一把年紀了還百言無忌,而我從不覺慚愧。我在你的面前總是顯得任性顯得驕縱,不同於旁人熟知的豁達或拘謹。你在我面前總是手足無措,如現實中旁人熟知的真摯孩子。

來茶館的路上應該買一朵向日葵,掛在窗邊;離開時讓它留在原地,紀念這一日的風和日麗。不遠處的空地開滿了野菊,空氣以一種緩慢在流動。想建構一種安愉,在我與你得以交集的稀少光陰。想那些安愉暈開如渲染的水彩畫,在時間的框架中被鑲起來珍藏。想在過於擁擠的的世界篩出一些清澈,屬於自己。

水燒開了,把茶葉放入茶壺加入熱水,傳出茶香。你為我倒一杯茶,而我不喝。我們會聊起共同喜歡的樂團,唱幾句共同喜歡的歌。我說我的職場心酸,你說你的校園生活,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晴朗的午後或許會忽然變天下起一陣雨。你知道我會把衛生紙揉成一個個的晴天娃娃,掛在窗前,看它們圍在一塊,邊擺動邊說晴天娃娃話,而雨一直下。在雨聲中我開始發呆,想去釣魚不放魚餌。空蕩蕩的鉤子在水中旋轉旋出漣漪,把魚都嚇跑。一如我對待生活對待愛情,一無所獲執意的痛並快樂。

一如我在你的面前總是故意任性故意驕縱,任用你習以為常的包容。我的一顰一語看在你眼裡落在你心裡會是何種風景何種重量,不夠分明不夠輕盈,不夠模糊不夠份量。忽然涌現的空白漫開之後就無從消弭,忽然明確的距離拉開之後就無從收緊。

卻是來不及對你坦誠,浮沉鉛華的我在遲疑,遲疑是否可以。愛你的猜度愛你的肯定,愛你的認真愛你的誠懇,愛你的稚氣愛你的單純,愛你的天真愛你的不善言辭。遲疑是否拌著你。當你沉默當你思考當你猶豫當你停頓,當你起步當你奔跑當你轉彎當你離軌當你消失。一個事件的開端、過程與告終,總會在這個城市層出不窮的絢爛故事中逐漸靜止。非常懂得安慰自己,事過境遷也是一種美麗結局,生命不應該充斥太多腥風血雨。

我推開門,你推開門,走出茶館,天色晦暗得可以。我在我的城市,你在你的城市,在各自的春光明媚下,喝一杯茶。在各自的晦暗天氣裡,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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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生日快樂。  ◎  薇達   附影音/Podcast

[La la la] 2008-06-25 19:05:52

祝你生日快樂
詞/曲/編/唱︰薇達
(寫、錄於2005年秋)

有時候我很討厭我自己 為甚麼可以那麼愛你
姊妹說 對男人太好 他們就不會珍惜

而你就是有這種魔力 讓我為你深深著迷
願意毫不保留 把一切 都給你

祝你生日快樂 我的親愛的
有我在你身邊 你一定要快樂
讓我陪你唱歌 也許並不悅耳
直到一百零二
祝你生日快樂

很久以後我們都老了
找不到假牙 喜歡聽童話
說話會結巴 雞皮鶴髮 聲音沙啞

那時我會牽著你的手
玩無聊遊戲 談舊時回憶
要相信 愛醞釀越久 越甜蜜

祝你生日快樂 我的親愛的
有我在你身邊 你一定會快樂
讓我陪你唱歌 也許並不悅耳
直到一百零二

祝你生日快樂 我的親愛的
以後多少風雨 我們一起闖
所有快樂悲傷 都要一起分擔
這愛因你發光

啦啦啦..祝你生日快樂
啦啦啦..我的親愛的

祝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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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難免多情。  ◎  薇達

[一些字,無聲死去] 2008-06-23 08:07:22

我在書店看到了你喜歡的林燿德。

等小茴來找我吃晚餐,他傳短訊說路上塞車。於是我晃進書店,看到很多我沒興趣的書。然後看到了你喜歡的林燿德。

不是你書架上的那本。那時在你家時我把他的詩集從書架上拿下說,林燿德也寫散文的哦我之前在INK看到幾篇很好的。你說當然林耀德的散文寫得超棒。

而這本林燿德的散文,並沒有給我甚麼特別的感動。你知道有一些文字就是你看了兩句就會渾身顫抖心激烈抽動覺得這些文字說得太對了。

在我的生命中有個叫鐘曉陽的香港作家。我買過她幾本詩集和散文。我現在還記得她那些無聲燃燒的文字。後來書在輾轉的搬遷中弄丟了而我依然記得十三四歲時看著她的文字看著看著就哭了。

一直很喜歡齊豫的「最愛」,歌詞改編自鐘曉陽的詩。

“紅顏若是只為一段情/就讓一生只為這段情/一生只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

很動人的情懷啊但在這年代卻不太可能有這回事了我想。我總是說世界很大會遇到很多人,所以失業了還是會找到新工作,失敗了還是會再爬起,失戀了還是會再戀愛,離婚了還是會再結婚。因為人總要往前走,如果在僅僅的年歲中沒遇到絕境。

也許我們都是幸福的孩子,擁有一些不滅的力量,繼續生長。

很多東西很多人從時間的縫隙穿過去了從此不再提起不再有交集。有的東西卻在穿越那刻停頓在你心裡,然後就像土地下沒人看見的根密密的沿著心臟血管的地方蔓延生長。

記憶是一種恐怖的能量,為以後的經歷蓋出樓梯或者高牆。同時是無窮無盡的寶藏,堆碓出生命完整與價值。

今天在msn跟大學同學壞祥閑聊。他問我有沒有變胖因為上班之後都會胖個幾公斤的,他說他還記得大學時某個舞會上同我跳舞,他的手環繞的我的腰剛剛好。

我忽然想起當時對他很輕很輕然後理所當然隨時間消逝的好感。那隻舞畢竟是沒能跳到天荒地老就像我們總要大學畢業踏上各自的旅程。

所以親愛的小編輯。當我們相遇時在各自奔跑的路上。用怎樣的姿態有怎樣的嚮往。你從不說關於你的任何事情。你就是這樣一個自我封鎖的人。

秘密的感覺給了身邊的人距離卻給你極大的安全感。

所以當我拿起你喜歡的林燿德時說你知道嗎他也寫散文你說當然他的散文寫得超好。我後來常想我與你的故事就應該留在那刻。

那刻的交流多溫柔美好。

時間從來沒有等誰。就像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我推開一扇你沉默不語的門時才想起了什麼回頭。

你原來從來沒起步過。

(2006年‧【那些死掉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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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些關於我的事情,總有你緊緊跟隨的聲音。  ◎  薇達

[Irrecuperable] 2008-06-19 11:01:11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的感觸,像跌落一杯喝到一半的冰水,自知又心慌。

不曉得妳有沒有聽過這首歌但我很喜歡。你邊說邊按下收音機,傳出藍又時的「曾經太年輕」。車窗外風景滅音倒退,覆蓋在昏黃片段上的塵埃忽然退散,記憶膠卷投射播映在無處不在的牆。我迅速環游過往再恍惚回到現實,歌曲已快唱到尾聲。

我鼻酸,掩臉大笑說你不要把我弄哭我最近很愛哭然後別過頭。

有那麼一瞬間有些什麼真的要奪眶而出。當畫面定格在那個微涼的夏日黃昏,你遞來一副情侶勾手沿著海岸線漫步的拼圖。我偶然提起很喜歡這張照片所傳遞的和煦美麗。我愣愣的接過愣愣的閱讀拼圖後你寫的字字句句。我愣愣的望著你的手,你的手指不長手掌不大,但掌心厚實有力,好幾次我想過安放其中又焦慮抽回。

人潮從我們身邊川流而過,我只是望著你的手。直到你的臉孔你的眼睛你的手心你的氣息你的所有消散無跡。

事隔幾年後再度相約。我讓眼光在週圍人群商場櫥窗打轉,或只是低頭望自己的鞋尖。漫無目的的行走聊天,一場不難看的電影,電影院裡偷笑耳語,一頓不錯的晚餐。一切重疊上數年前的影像︰每晚你下班之後風塵仆仆的來找我吃飯逛街看電影,與我一起搭車把我送回家。呵那時你還沒有車子。

而這晚我們的笑容都有點虛弱,也許是見面之前各自活動趕場導致的疲累。晚餐時說起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電影,你說我看過的卡通片都是和妳一起看的耶。我想了一下說我的好像也是耶,然後一起笑起來。我想起那次約好一起前往朋友的婚禮,打電話給你確定見面時間,你接起電話就說剛完成一筆很大的交易,開心得要命。

不知何故我一直記得你那日的笑語,語氣明朗光亮,笑聲開闊自然,電話那頭的我都被你的快樂傳染而嘴角上揚。那些閃爍的美麗卻無法熄滅之後我的迴避你的憤怒我們互不聯絡的僵局。我低頭繼續切割盤中食物,你大力推薦的牛排。我在乏味城市的吃喝玩樂體驗,大部份都是你的引領。

不管是刻意還是不經意,牽扯到過去總是不對的。那些早該在時光中消化的片段,誰都沒有必要陪誰溫習。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的感觸,像跌落一杯喝到一半的冰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自己造成的意外割傷。

去停車場途中你在便利商店替媽媽買一份晚報如以往,遞給我一顆喉糖如以往。車程中我們都累了話都不多。等紅燈的縫隙你接起幾個電話然後放了「曾經太年輕」。歌曲播完,下一曲又下一曲。我繼續安靜。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缺乏辨認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能力。而許多年後我學會了沉靜。猶豫時沉靜,低潮時沉靜,恐懼時沉靜,憤怒時沉靜,哀傷時沉靜,不知所措時沉靜。

沉靜總是最好的言語。 當自己可能失語,或者無語,就交由別人來闡明。

藍又時那麼唱︰曾經太過年輕…我給的愛是一種任性,不懂花開只一次的愛情。我忽然告訴你,很多道理我們年輕時都懂,只是要到人生的某一個階段才有實踐的能量。我說這話時並沒有看著你;事實上我們都很有默契的不讓眼神太親密交集。而我卻是真真誠誠的在說,對你說,也對自己說。

曾經太年輕,在經歷時光裡或大或小的事過境遷後,依然保有世俗定義中的年輕,卻已是滄海桑田的差距。年輕就像提著燈籠悠游步行,抵達電力充足的空間,放下燈籠按下開關,止步或轉彎,捆綁或安於。燈籠的光芒微弱,並且蜿蜒曲折的來時路摔摔跌跌;日光燈相較起來方便實用得多。但當大面積的光線大幅度照亮,卻同時衍生許多陰影許多遮蔽。

漸漸變得容易怕黑沒有光線就緊張。伸出手張開手有風穿越感覺冷。遙遠又熟悉的時光裡燈籠那小小的一束光像天上星星可望不可及卻依然禁不住要眺望。

我的心境終於老了變得實際,決定只讓自己相信眼睛看到耳朵聽到雙手觸摸到的東西。太多的疑問我回答不起,太多的猜測我揹負不起,太多的迂迴我經不起,太多的激情我承受不起,太虛幻的東西我要不起。

當回憶的聲音震耳欲聾,當膠著的現今無憑無依,當未知的以後蠢蠢欲動。我不會倒退只會,站在原地沉靜聹聽。我能把持掌握的,就只有這些了。

這些我自己。

即使有一點想念,想念已經背過身去的親愛的你。

[ 點閱次數:158 ]

朝霧如影。  ◎  薇達

[Subversit] 2008-06-17 11:34:57

人來人往的喧鬧咖啡廳,玻璃窗上投射許多物體行人的倒映。光在人聲音浪的攻擊下節節敗退,空間朦上層層陰暗。這個城市太劃一的紊亂一點都不美麗。應當像,開闊的廣場有被丟棄的保特瓶,不同種類的鳥類在覓食。陽光在地板上環境中流曳舞動,塵埃浮沉。街頭藝人演奏提琴,飄來花香。

如果可以選擇自己所處在的城市或生活方式。選擇是一種能力,以我們擁有的能力而劃分層面。每個人都比每個人都多很多選擇,又少很多選擇。當我們無法選擇時我們想像。當我們想像時我們沉溺。當我們無法想像時我們哭泣。也許,連想像都是一種選擇。

元子有次說︰羨慕妳擁有與妳氣味相投的朋友。我問︰哪些?我有九個幻想中的朋友。

即時通訊系統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當下沒有回應而我繼續駭笑。

我與九個幻想中的朋友,一起呼吸一起生活。與我一起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起處理生活中千百件微小的小事,拆開各種賬單,吃一盒飯,喝一杯水。站在鞋櫃前選擇哪一雙與衣服搭配。為舊電影的濫情場面掉眼淚。出門前檢查有沒忘記帶手機皮夾。下雨天時一起撐開傘,讓雨點輕輕劃過臉頰。站在交通燈下等行人可走的小綠人亮起邁開步伐。在午餐時間抽一根煙。想理由回復簡訊拒絕所有邀約。蹲在商店的架子前選一瓶合意的紅酒。

有時他們很清晰。有時他們會頑皮的一起消失。我是記得的他們只是我的選擇,關於想像中的想像選擇。

我常常想起慕容、安修、阿比、堯堯。想起所有我曾經書寫過,掛念過然後遺失的朋友。我撿拾他們的片段,像用筷子夾起青荳不斷失手。在回憶份子溶解的氛圍裡,他們蕩漾成一首失真的奏鳴曲,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卷過度曝光的膠片。他們初如野生植物穿越石子長出地面,後如一片落葉掉落在泥土裡等待風化。當我睜開眼睛,他們已經經過我,彼岸花朵囂張盛放。

而當我睜開眼睛,在午夜雨聲中驚醒。牆壁投射床頭小燈,適合玩手指變影子游戲。我拿了之前到離島騎單車買的肥皂泡,在微暗的房間吹起飛舞。早上起床,抹去桌上肥皂泡留下的痕跡,順手掃落在桌邊擺了很久的寂寞星球,以及擱置很久的旅行計劃。而當我睜開眼睛,他們已經經過,經過彼岸花朵囂張盛放。他們已經經過那些如薔薇的傷口,嬌媚妖艷,讓被刺傷的人心甘情願,連滴落的鮮血也非常甜美。

我看見他們已經經過。經過清淺池塘,經過殘荷,經過紅裳翠蓋並蒂蓮開。經過夢非夢天明散,經過適合養一株曇,悠游幾隻金魚,月光照耀世界顯得美好的鏡花水月。

他們終於經過,並不回頭。然後上鎖。

飄浮的肥皂泡泡無需戳破,很快會自然降落,化為一灘水,乾涸成一則不起眼的隱沒。隨之下沉到板塊交界,推開岩石圈浮力,勾出海溝弧線。

不日眼清心明,風化無期。

[ 點閱次數:131 ]

Don't judge me when I said: I don't expect anything but be be your love。  ◎  薇達

[Intraitable] 2008-06-16 17:37:11




因為工作的關係,剪了很多垃圾電影預告,剪了很多垃圾電視宣傳,也剪了許多比較不垃圾的音樂錄影帶。簡單的來說,就是從電影中找一首沒有雜音的歌,找一些漂亮而不會揭露劇情的片段,拼湊在一塊結合成所謂的MV。

這是我眾多案子中比較受讚許的一塊,創意總監總是會在看過成品發出approval後走到我位子邊說︰It’s a very, very good cut。我會裂開嘴微笑回答︰Nope, can be better. 虛偽的招數每個月總要上演個幾次雙方樂此不疲。

第一次聽到山形瑞秋小姐的歌聲,是在電影「春心蕩漾」(Prime) ,慵懶而滄桑的唱著I wish you love。當下毫不猶豫的將歌曲截取放入軌道,細細的frame by frame捕捉畫面。很粗糙又很仔細的看完了烏瑪舒曼和小男孩驚天動地的愛情,又理所當然的不得善終。一把年紀的人了依然受情緒擺布,我一邊剪接在山形瑞秋的歌聲中掉眼淚,然後月底再度上演和老闆互相吹捧謙虛的老梗。

山形瑞秋在美國出生,父親是美籍日裔,母親是德義混血,十九歲加入芝加哥funk樂團Bumpus,與吉它手展開熱戀。這段愛情細節不詳,但以分手告終的結局似乎將山形瑞秋骨子裡那股東方神經質般的細膩徹底發揚光大,2004年推出的《Happenstance》,呈現出一種全然消極、頹廢的黑暗音樂面相。

撇棄華美的文字堆砌及婉轉的意向式隱喻,山形瑞秋簡單直接的吐露著種種強烈的愛恨,逐漸平息的不甘,浴火重生的微弱意志。一個女子沉溺與釋放中拉扯,在腥風血雨微笑在陽光燦爛中神傷。一個女子除了自己,就只有自己的這種意志。

一邊毫無能力的抵抗回憶來襲,一邊冷笑說我過得比你好。一邊竭盡全力擺脫誰的陰影,一邊在時間的磨合下漸漸得到平息。山形瑞秋小姐所有最真實的複雜情緒完整的貫穿於整張專輯,從Everybody's talking how I can't be your love(Be be your love)的無助噘訴;worn me down like a road, I did everything you told(Worn me down) 美式高速公路搖滾的呼嘯而過;又或者《Quiet 》中輕輕的輕輕的吟唱︰I don’t expect anything, I don’t expect anything…

渾身菱角刺傷了自己,渾身熱情灼燒著自己。山形瑞秋與自己的對話,女人的自問自答,誠實是一種自刎,抽絲剝繭痛不欲生。

也許有那麼一個人,曾狠狠的踐踏妳的自尊。也許幾年前許許多多深夜,妳翻來覆去無法成眠,猜度著妳和他之間將會臨到怎樣的絕境。那些毫不確定那麼的毫不留情,毫不遲疑的將妳撕裂。妳也很想像瑞秋或者饒舌女王一樣,寫一首歌來痛罵他。但妳不夠才華橫溢,也不夠灑脫,只能輕輕的別過頭,終於願意承認這些毫不保留實在毫不值得,白白浪費了青春。雖然誠實是一種自刎,但絕對好過迷惑得病入膏肓。

「So, I will head out alone and hope for the best
And we can hang out heads down
As we skip the goodbyes
And you can tell the world what you want them to hear
I've got nothing left to lose, my dear」
—《Rachael Yamagata – Reason Why》



Rachael Yagamata - Be be your love



Rachael Yagamata - Quiet(網友自製MV)



Rachael Yagamata - I'll find a way(網友自製M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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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o in a neverland

The universe may not always play fair, but at least it's got a hell of a sense of humor.

電影預告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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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