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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vierno / 冬季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La la la] 2012-04-02 01: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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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去舞會,當DJ放起Francisco Canaro,有個從未上過課,只在家裡看著爺爺爸爸怎麼跳自己就怎麼跟的老舞者跟我說︰他們小時候家境是鄰里比較不錯,擁有社區裡唯一的一部留聲機。他們常把留聲機搬到大街上,放探戈音樂,街坊們就在石板路上跳起探戈。那年代跳探戈時,男女都把右手插在口袋裡,並不牽著。

他爸爸最喜歡放Canaro,不斷跟他說︰跳Canaro時,腳步小一點,踩在節奏上。那部留聲機到現在還留著,即使經濟危機時也沒有賣掉。他說。

很動人的故事。離開舞會天亮抵家,我還無睡意,反復聽著Canaro,特別是這首invierno。

Canaro是烏拉圭籍意大利裔的小提琴手、作曲家、樂團指揮,他的曲風平易近人,鼓點明顯,節奏清晰。Canaro出生時因頭髮很多,讓接生婆驚訝的說︰「他看起來就像“Pirincho”(一種鳥的名字)」,暱稱由此而生。來自低下階層的Canora從未受過教育,十歲之前在烏拉圭時他在街頭賣報紙、也曾當過油漆工人,十歲時移居阿根廷候則在工廠工作,後也在建築工地打雜。

Canaro擁有過人的音樂天份。鄰里鞋匠教他彈簡單的吉它,開啟了他的音樂之路。他深深的愛上了小提琴,但負擔不起,於是用油桶以及木板自己做了一個,找了幾個人組團演出。他的處女演出在Ranchos,一個距離布宜諾斯艾莉斯大約兩百公里的小鎮。但這些演出不持久,第一因演出時台下動不動就會發生槍戰,場地負責人得用鐵板把他們圍起來免受波及;第二他愛上了當地的一個女孩,而有人告訴他這個女孩的「負責人」殺了不少人。

回到布宜諾斯艾莉斯,他認識了手風琴手Vicente Greco,影響了他的音樂思維,也確立了往後他將成為偉大探戈音樂家的命運。他開始在La Boca的咖啡館演出,口碑慢慢傳開。1912年,Canora開始嘗試作曲,初試啼聲的第一首曲子之一"Matasanos",來自他的老顧客,一群即將畢業的醫科生的邀請。他也因此獲邀在其中一個晚會上演出,也是完全沒有受過音樂訓練的Canaro生平第一次拿起指揮棒。當時探戈是被認為是不入流的藝術,Canaro的樂團是第一個獲準進入正式音樂廳演出的探戈樂團。

探戈音樂為Canaro帶來了巨大的成功、名氣與財富,阿根廷人常用這句話來形容某人很富裕︰「他比Canaro還有錢!」民間也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回Canaro去賭馬,遇到當時已經舉世聞名的傳奇歌手Carlos Gardel,兩人賭馬而Gardel賭輸了,欠下大約500 peso的債務,在當時是一筆很大的數目。Gardel隨後請他一筆勾銷,因為”我很窮,但是你有數之不盡的財富”。不知這故事的虛實,但證明Canora比Gardel還要富裕很多。

Canaro從1918起開始為作曲家爭取版權權益,奮鬥了很多年,啟蒙了SADAIC (Sociedad Argentina de Autores y Compositores de Música, Argentine Society of Authors and Composers)於1939年的誕生,總部就設立在他買的房子。他也是其中一個把探戈音樂帶到歐洲的音樂先鋒,1925年曾在巴黎、西班牙等巡迴演出兩年,之後足跡更跨至美國。歸國之後,當時國內百家爭鳴,他除了努力巡迴翻新聽眾記憶,更把握準時機,定時在電臺現場演奏,通過新科技更廣泛的打響名號,成為廣播界的主流明星。在那個時候,Canaro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爾後除了灌錄唱片,他也曾監製音樂劇,並組公司拍電影,但虧本得厲害而得將公司賣給別人。1956年,Canaro死於柏哲德氏症 (一種極少發生在男性身上,位在乳頭及乳暈週圍一種看起來類似皮膚濕疹而可引發癌症的疾病)。即使他對探戈音樂的貢獻匪淺,但截止如今,在布宜諾斯艾莉斯並沒有任何建築物、街道等等以他命名。他愛錢如命且刻薄的個性大概是原因之一。

後世對他的評價不一,有許多對於到底他所譜寫的探戈音樂,是真心誠意發想自生命靈感、對探戈的愛與熱誠,或者只是為了錢而寫的討論,很多人說Canaro的曲子有的根本是他找槍手代寫的。而致力於研究、蒐集探戈文化、音樂、歷史的已逝專家Bruno Cespi如此說︰「只要有5%名列Canaro名下的曲子,是他親自譜寫的,他就足以被尊為偉大。」

翻譯下的貼的是純音樂影片。許多舞者都曾用這首歌進行演出,已經拆夥的年輕舞者Pablo Rodriguez以及 Noelia Hurtado的演出請點這裡,這同時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場共同演出,影片最後可以看到兩人已經淚流滿面加上很長的相擁 (話說我前天去La Baldosa,就是表演的同一個場地,看到穿著超短褲的Noelia Hurtado像隻小鳥一樣滿場飛,DJ放這首歌時她有跟一個老舞者小跳一下,然後繼續飛來飛去,大概哀傷已成往事了),兩屆世界冠軍Fabian Peralta及其舞伴Lorena Ermocida的演出請點這裡





Invierno / 冬季 (1937)
Music by: Francisco Canaro
Lyrics by: Enrique Cadícamo
Canta: Roberto Maida

翻譯︰薇達

Volvió 它歸來了
el invierno con su blanco ajuar, 穿著它雪白外衣的冬季
ya la escarcha comenzó a brillar 寒霜又開始映照
en mi vida sin amor. 在我無愛的生命

Profundo padecer 深切的痛苦
que me hace comprender 讓我了解
que hallarse solo 獨自一人
es un horror. 多麼可怕

Y al ver 而當我看到
cómo soplan en mi corazón, 颳過我心房的
vientos fríos de desolación 荒蕪的冷風
quiero llorar. 我泫然欲泣

Porque mi alma lleva 因為我的靈魂籠罩著
brumas de un invierno, 冬天的薄霧
que hoy no puedo disipar… 而今日我無從讓它消散



[ 點閱次數:1299 ]

布城書簡,給你 —— 有關放逐以及安定。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Buenos dias, Buenos Aires] 2012-03-25 08: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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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安。 三月初剛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南邊搬到北邊,遠離城市喧鬧。距離地鐵站有一段距離,雖然出個門都得八千里路雲和月似的長途跋涉,但很喜歡這樣的靜謐。

電郵裡你說沒收到我寄出已個把月的明信片。我想極可能已寄丟,若要再寄得等我找到這個社區的郵政局在何處。布宜諾斯艾利斯街上遍尋不獲郵筒,聽說從前是有的,但這城居民視公物為無物之舉多不勝數,例如隨處涂鴉,例如隨地亂扔煙蒂,例如過去曾在郵筒裡放火,釀成不少災害。於是市府把郵筒全面撤除,要寄信請親臨郵局拿號碼牌,若逢尖峰時段請等候一到兩個小時不等。

刑法對此城居民並無太大嚇阻作用。他們生活得隨性,在他們認為不傷害別人的範圍。而以亞洲人的觀點來看絕對會感覺深受打擾。有次看見一輛停在交通燈前的小房車,塞了七八個人,後車廂蓋大刺刺的打開著,裡頭又坐了三個人,十數人跟著音響播放的搖滾樂大聲唱合,綠燈亮起絕塵而去。溜狗人在狗狗方便後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離開,並不清理。公車司機把巴士停在路邊,下車到提款機領錢,再若無其事的繼續駕駛。深夜走在街上,曾有值班得無聊的警察放慢車速搖下車窗跟我攀談。初經歷這一切乍舌不已,幾次下來開始見怪不怪。

你問我明信片上寫些什麼。我回答說我不記得了。而其實我是記得的。那張明信片是我初抵境,在一班往郊區的火車上寫的。在阿根廷搭火車或地鐵一點不無聊,許多當地人會在車廂內兜售東西,從名片夾、文件夾、盜版光碟、麥克筆、彩色鉛筆、雜誌、筆記本、零食、飲料不等,我還看過中國制的藥膏藥油。兜售者把貨物沿著車廂座位放置,或直接放在乘客腿上。乘客早已習慣,有人拿起貨物看一看又放下,大部份時候動也不動,等兜售者走回來把貨物一一收走,想買的就掏錢付款。我對朋友戲稱像吃旋轉壽司一樣,真讓人期待旋轉帶上下一盤出現的食物是什麼,如好奇下一站進入車廂的商人要兜售什麼。

也有音樂家拿了樂器,在車廂內選定位置開始演奏,從手風琴、小提琴,長笛、吉它,非洲鼓、口琴不等,有時還會出現一整組絃樂四重奏;也有雜耍藝人帶了道具在顛簸車廂內演出。表演結束乘客會很賞臉的大力鼓掌,下車前在帽子、樂器箱中放幾個銅板或小額紙幣。這是表演家每日賺取微薄生活費的方法,在全民中叫賣的藝術,不知算貶值還是推廣。而發生在我眼前的這一切全被耳機裡的音樂消音;寫明信片給你時,陳綺貞在唱「旅行的意義」,間奏有一段火車行駛聲,嘟嘟嘟嘟嘎啦嘎啦。我喜歡在不斷倒退的風景裡,聽著這種遠去並前進的聲音。

想著決定出發之際你曾問我,辭掉工作,退掉租處,放棄一切飛往地球另一端的阿根廷的意義為何。我說我不是很清楚,也許到時我就知道了。你不得其解,再問幾次無果終於發怒。你說你跟不上我心上的翅膀,你說你沒辦法接受這樣漫無目的的舉動,太不切實際。你問我安定有何不好,朝九晚五的工作有何不好,有家人朋友在身邊有何不好,被熟悉氣息所環繞有何不好。人生臨到某階段必須考慮別人的感受及想法,為生活做一些犧牲,讓夢想做一些妥協。

放逐是否是一種必須。你反復問我。

有關你的質疑我始終靜默。我們不再聯絡,你甚至沒有到機場送我。一直到我在阿根廷個把月後,才開始通電郵但也僅止隻字片語。想著想著直到火車到站,終究還是沒辦法寫出任何字句。只寫上你的姓名及地址。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一家郵局,裡頭空蕩蕩的沒有人,我走到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職員櫃檯前,說要買郵票。他叫我去拿號碼牌,我說我不要,反正沒有人。他聳聳肩,然後我付了錢,把明信片交給他。

然而你並沒有收到。可能是該職員被我惹毛,就順手把貼上郵票的明信片丟入垃圾桶。我們活在一個人與人相互集結的世界,而人心有情緒糾結支配。這樣很好。你常笑我杞人由天的害怕有一天,這個世界失去所有溫度,變得冷清,人退卻了所有情緒,沒有愛,沒有光,沒有熱,沒有痛。

但人若活得如在黑洞裡的塵埃般陰冷晦暗,又有何意義呢你說是不。

租賃的公寓附近有一個火車站,鐵路貫穿在兩條柏油路之間。鐵道週邊一直是布市的黑區,出沒之人身份繁雜而曖昧,犯罪事件層出不窮,我就曾在某個火車站被一幫青少年搶劫過。但新搬到的這個社區,因烏克蘭領事館位在其中,路上常見巡警,安全不少。有幾個步行回家的黃昏,經過火車站,興起到月臺上坐下,看火車快進站或即將離站時,警告笛音叮叮叮叮響起,行人左顧右盼確定還有時間快速奔跑到另一頭。爾後火車轟隆駛過。可以這樣看上整個小時不厭倦,直到最後一線日光從就著月臺籬笆生長的芒草上消失,才心滿意足的回家。

你大概會說我時間太多沒地方用吧。

而我在這裡的確有很多時間,也在學習如何好好使用這些多出的時間。在布市搭計程車非常昂貴,搭公車是最廉宜又最便利的通勤方法。於是開始學習如何搭公車,也漸漸喜歡上這樣的通車時光,旅途中聽一點音樂,想很多事情。想曾經,想過去,想如今,想遙遠,想靠近,想奇異,想實際,想出口,想盡頭,想困惑,想各種可能,想各種不可能。思路像乘坐小小扁舟,遇到分流就轉彎,遇到瀑布就下墜,在壞氣候裡心慌,在風和日麗裡微笑。公車到站必須中斷。

想著想著就過了萬重山。

所以我們常說旁觀者清不是沒有道理。置身其中容易失焦,距離讓自己能跳出所處角色來看來澄明。上課以外的空餘,深夜坐在不開燈的房間書寫,當公車滯在塞車潮裡,在超市排隊等付帳,在公園樹下唸文法不小心分心的縫隙,站在廚房煤氣爐前等咖啡煮開,我有很多很多時間,很多很多空間來問自己,很多很多東西對自己的感受及意義 —— 是心屬,或是眷戀。是堅持,或是不捨。是渴望,或是寂寞。是習慣,或是痲痺。是無力,或是散漫。是真摯,或是自私。是選擇,或是排除。是自持,或是沉淪。是冷淡,或是假裝。是需要,或是愛慾。是安靜,或是壓抑。是完整,或是殘缺。要保留,還是丟棄。

要保留,還是丟棄。要保留什麼,要丟棄什麼,漸漸各居其位 —— 大部份落在必須丟棄的清單上。即使有些長久無法割捨的事情,是因為眼不見為淨而變得容易。曾經已經看清如今再度明白︰許多傷口,只是幻覺而已。許多擁有,只是垂死掙扎。許多瑣碎,只是不願整理。許多沉痛,只是自尊作祟。許多執著,只是被美化的餘跡。許多認知,只是自詡的表象。

臨行前託朋友轉交一本聖艾修伯里的《夜間飛行》的英譯本給你,我向你提了無數次的法國作家。不知你有沒拿起來翻一翻看一看,如果你有,應該會發現我在其中一頁用紅筆劃起這段句子︰「希維耶把身子彎得更低了一點。他特別需要孤獨。」

所以。有關你的疑問︰放逐是否是生命的必須。我只能這樣回答你︰放逐是我現階段生命的必須。過去這幾年自以為安穩而妥當的生活,在攤開俯視之際,才發現其實是庸碌而渾濁的,把太多太多真的不是必須的許多許多,毫不過濾的種在自己生命梯田上,任之吸收掉大部份養份,不論灌溉長出的是什麼都不加思考照單全收。某日興起想欣賞生命大片大片看似的耀眼青綠,驚覺其實盡是雜木叢生;而青綠之外的區域,早已乾涸崩壞、吋草不生。

我沒有辦法任之繼續荒蕪。

即使你是如此美好 —— 你給的愛,如鴿子之翼環抱我如環抱宇宙;你的純良,讓我再度相信愛情裡的真善;你的腳踏實地,平息我愛無中生有的焦慮;你的簡單,安撫了我的易感及不安。但我必須面對自己生命的根基,回歸我和自己的相處,這是生命裡最原始的功課,也是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必須獨自面對的功課。我曾告訴你,一個人得接受自己的全盤面目,能跟自己和平獨處,才能好好的跟別人相處。若否,毀滅也許不是最終結果但傷害將是種勢必。

也許對你而言,我對自己太苛刻,有著太多的自省。但當我看見境遇之錘在生命地表某一處落下,敲出裂縫;風雨冰雪襲擊之下將侵蝕至內側,斷成不同板塊,往不同方向浮動。曾經這樣在汪洋裡,孤單漂浮持續迸裂,曾撿拾殘缺繼續上路,也曾咬緊牙根尋找泊岸。而用盡所有力氣從沉淪中爬起,所耗精力一次比一次多,所費時間一次比一次長。我體已睏,我心漸寒,卻還想在喪失所有鬥志以及意識以前,去質疑去抵抗這個世界充斥的太多被認定的理所當然。

所以,你能不能了解呢。你能不能了解我這種心情呢。決意鬆開當下手中所擁有的,放棄許多人艷羨的高薪優差,面對永遠失去你的可能,以一種義無反顧的姿態,走得遠遠的遠遠的到一個文化語言全然陌生的城市,隱沒成陌生土地上陌生人潮中陌生陽光下的一小片影子。對你的想念從未喊停,不斷提醒我也許有一天我會後悔。你笑起來會瞇成一條線的眼,你將我髮絲撥到我耳後的手,你拉著我的紅圍巾仿彿牽著麋鹿,你擁抱我時的呼吸耳語,我們聊過的很多還來不及實踐的計劃…太多畫面,每想起心每抽蓄。

也許,你依然會堅持最後一場對話裡你的結論︰妳只是愛我愛得不夠。

而即使我的筆電時間仍設定為島國時間,我卻是身處在這個距離你十一個小時時差的時區裡。即使我的回程機票有確切日期,我心卻因尋獲久違的安定而計劃挪後歸期。所以,靜靜靜靜的我環抱著我的決定,坐在時間車廂裡,看著不斷倒退的風景聽著遠去並前進的聲音。寫一封沒有人能收到的明信片,眼淚還沒流出就被疾風吹乾。而我要自己始終帶著笑容。把該丟掉的丟掉,把該保留的收好,把從心生活當做每日最重要的內容。

我在風中我能站穩我能微笑。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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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ios, Andrés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Buenos dias, Buenos Aires] 2012-02-23 01:3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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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第一堂正式探戈課,發生在我們分手後隔日。

已經說好不再聯絡,是老師無意提起,以為我們還在一起。我想這無關依戀之情,你只是按照計劃行事而已。這就是你。你喜歡計劃周詳,我喜歡隨性而行,兩人之間的差距常讓我們吵得翻天覆地,再轟轟烈烈的和好。

是妳影響他來學探戈的吧。老師問。我想了想大概是的,我總是說起探戈就眉飛色舞,無法停止。眼神煥發光彩,你說︰我多麼喜歡妳這種專著及熱誠。

你能跳好幾種舞,騷莎、巴恰達、祖克等,唯獨沒學探戈。直到某日你見我及來訪的巴西籍老師即興演出,大惑不解問︰妳整隻舞都閉目,如何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微笑︰這就是探戈的奧妙了。我們不需眼睛來指引,只需與舞伴心靈溝通。有時眼目所見不一定正確,反而會擾亂知覺。

不過感覺歸感覺,技巧等等還是要先打下根基啦。我再補充。

還交往的日子,我帶你跳過幾次探戈,嚴師上身︰喂,雙腳並攏。喂,直行。喂,肩膀別動。喂,這樣那樣。你練了一會就雪雪呼累︰啊妳搞不好比妳老師還嚴格。我說那當然,我要你成為比我更好,甚至比我老師更好的探戈舞者。

你生日那日我們去動物園,在公車上談起探戈音樂。我向你解釋探戈的派別,探戈音樂的歷史發展,還有如何實踐培養音樂性等等。給你聽幾首傳統探戈歌曲,poemaNada等,特別解釋了Nada的歌詞︰他來到她的家,她的家人告訴他,她已經離開了,不知道會不會回來。他哭著離開,告訴自己一切都結束了,什麼都沒剩下,什麼都沒剩下了…

順帶向你解釋過Poema的歌詞︰除了一首醉人的詩,我們之間再也沒有剩下什麼了…

真真一曲成籤。我和你之間真的什麼也沒剩下。

在距離你11個鐘頭時差之外的阿根廷,我在你該入睡的時候起床,煮完咖啡抽根煙,社交網站上朋友的狀態中有你的更新。你開始醉心探戈,讀跟探戈有關的文章,看我從前常提起的舞者的影片。若是以往,我大概會萬分興奮的寫一些高分貝的留言。而如今我只能帶著很複雜的情緒,微笑又苦澀的切換視窗。

雖然還是聽著我們在一起時常聽的歌曲。我們為練舞花了很長時間排的歌單,依然留在我的手機裡。有時聽著聽著有一種錯覺,仿彿走出去就能搭上地鐵或公車到你家,拿出鑰匙開門,你坐在客廳,看著我的忽然來訪,稚氣臉龐上眼睛笑成一直線。而我沒把你家鑰匙帶來阿根廷,事實上我沒把任何與你有關的東西帶來阿根廷。

只是難以避免的把你放在心裡帶著來了阿根廷。

這裡天空很藍。那日走在街上,忽然想起我們在曼谷時買的藍色洋裝,是否還掛在你的衣櫃裡。那件藍底白花的洋裝,很適合戴一對白色耳鐶穿一雙白色涼鞋,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早上,牽著手去吃早餐。我喜歡鬆餅加很多很多的牛油及蜂蜜,你每頓早餐要吃上四顆蛋。那件藍色洋裝我還沒機會穿。我們也再沒機會一起吃早餐,再沒機會如當初說好的等你學會探戈之後,擁我起舞,讓我在你手中如一朵花綻放。

在距離你11個鐘頭時差之外的阿根廷。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上課下課,一個人走路回家,一個人喝酒聽歌,煮一人份的咖啡及午餐。習慣沒有你的簡訊電郵,習慣沒有你說全世界你最愛我。習慣你要我還你自由之後的巨大空白。習慣認識新朋友,懷抱新生活,練習新語言。習慣種種新的好的、壞的習慣。

習慣我和你,已經如我們各自身處的不同國度,之間11個鐘頭時差的白天與黑夜,無從交集,不該眷戀。


[ 點閱次數:2055 ]

Vida Mia / 畢生摯愛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eges] 2012-02-16 04: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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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da mia是探戈浪漫大師Osvaldo Fresedo的代表作之一。

1940年代,眾多音樂大師如Aníbal Troilo, Osvaldo Pugliese, Miguel Caló, Alfredo De Angelis, Ricardo Tanturi, Ángel D'Agostino等,都在比誰玩得比較快節奏比較強勁;Osvaldo Fresedo嘗試跟上潮流幾次,但最終還是選擇保留了他柔美、優雅的音樂風格,也確立了他的浪漫大師地位。他喜歡與擁有流暢、甜美嗓音的歌手合作,也意外為他的音樂增添了波麗露風味。

Osvaldo Fresedo當時受歡迎的程度是巨星級的。他的演出邀約多得有時甚至一個晚上,得把樂團分成四組,在四個不同的夜總會演出。Osvaldo Fresedo同時也是探戈音樂史上錄音壽命最長的音樂大師,從1925年到1980年都有錄音作品推出。

Vida mia直譯為「我的生命」,是一首渴望與所愛再度相守的歌曲,這裡翻譯為「畢生摯愛」。翻譯下面貼的版本是的Osvaldo Fresedo的原版,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爵士版本請點這裡



VIDA MIA(1934)
Music by: Osvaldo Fresedo
Lyrics by: Emilio Fresedo

翻譯︰薇達

Siempre igual es el camino 這道路總是如此
que ilumina y dora el sol... 被太陽照亮,鑲上金光
Si parece que el destino 仿彿是種命定
mas lo alarga 更加深了
para mi dolor. 我的傷痛

Y este verde suelo, 還有這片綠地
donde crece el cardo野薊生長之處
lejos toca el cielo 迎向遙遙天際
cerca de mi amor... 直達我摯愛所在
Y de cuando en cuando un nido 時間的旋渦裡 (注1)
para que lo envidie yo. 讓我羨慕不已

Vida mia, 畢生摯愛
lejos mas te quiero. 越遙遠我越渴慕你
Vida mia, 畢生摯愛
piensa en mi regreso. 想著我的歸來
Se que el oro 我知道黃金
no tendra tus besos, 也不如你的吻
y es por eso que te quiero mas. 因此我渴慕你更深

Vida mia, 畢生摯愛
hasta apuro el aliento 我甚至加速呼吸
acercando el momento 以更快抵達那些時刻
de acariciar felicidad. 來撫摸幸福
Sos mi vida 你是我畢生摯愛
y quisiera llevarte 我想要帶你
a mi lado prendida 到我身邊
y asi ahogar 來消弭 (注2)
mi soledad. 我的孤寂



注1︰Y de cuando en cuando un nido,de cuando en cuando是時不時/有時的意思,un nido是鳥窩,兩句放在一起沒有什麼特別意思,大概是為了押韻。
注2︰ahogar有淹死之意,這裡翻譯為消弭。




[ 點閱次數:2187 ]

第十三日,風和日麗。  ◎  薇達
[Buenos dias, Buenos Aires] 2012-02-14 21: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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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第十三日,醒來時依然有種不知身處何方的迷茫。

也許因為睡眠中所見都是過往人事物。好的壞的,發生過的或期待其發生的,在夢裡以一種去掉了情緒的形態靜靜穿巡。也許要提醒我不要忘記。也許提醒我不該再想起。

生活終將越來越多一體兩面的事情。前日瑞士籍舞者奧利嘆息,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難以再單純。那是奧利在布宜諾的最後一日。奧利離開的次日,在舞池遇到一個剛下機的馬來西亞舞者,並無多聊。

布宜諾就是這樣一個不斷流動的城市。每日都有人抵達,每日都有人離開。有人待了一週就無法忍受逃也似的飛奔而去,有人從計劃待三個月不斷往後延至十年。

奧利問我妳呢妳打算待多久。我說如果還有一個繼續逗留的理由,就是不知下一站是哪裡。我的心還不知下一站是哪裡。

然後才哈哈大笑實際回答當然是待到錢花光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哈哈哈。

夏日天暗得晚也亮得早。五點許天已發白。探戈至天明的華服男女,妝已跳花眼圈發黑,站在街上招計程車或步行離開。每個街角還有不願回家的情人,雙唇交疊雙手交握。老人帶狗出來散步,為從未減少的遍地製造更多地雷。有年輕人喝醉或嗑了藥睡在街邊。大家各不打擾的放縱或拘謹在自己的範圍。

常常一睡就到中午。在熱氣中起床,把水壺放上爐子,等水燒開之際點一根煙,不想什麼。泡一壺咖啡,上網看新聞,看社交網站上家人朋友的更新。或在筆電上隨意寫些什麼。一週三日老師來家中授西語課,課後共喝一杯濃濃瑪黛茶。愛擦深紫色眼影的中年女老師說︰不要害怕孤單。我說no miedo a la soledad (我不害怕孤單),老師糾正說應該是no tengo miedo a la soledad (我沒有對於孤單的恐懼)。

呵你看看你看看有那麼多文法需要糾正加強,把害怕孤單的時間用來溫書就對了。

學舞的教室對面有一家中國餐廳,少數幾個能全程說中文的地方,雖然只有「炒麵」「炒飯」「謝謝」「多少錢」「麻煩帶走」。雖然面無表情的老闆娘並不友善。而用著筷子讓我感覺在離家很近的地方。仿彿潛意識在依戀一些莫名的熟悉感,從中汲取微弱安定微弱力量。

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第十三日。繼續懷抱風和日麗,繼續與陌生國度的大小難題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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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一場還在綻放的青春,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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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黃昏在La Boca。他們相信空氣中有海神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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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平凡的生活氣息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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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 Telmo跳蚤市場裡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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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大師Sebastian Achaval y Roxana Suarez於La baldosa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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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年僅13歲的巴西籍小孩跳探戈


[ 點閱次數:2213 ]

我還好,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Buenos dias, Buenos Aires] 2012-02-13 03: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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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搭阿聯酋航空已經是幾年前飛巴黎的事。當艙內燈光熄滅,可以看見機艙頂端綴著點點燈光,仿彿夜空有星閃爍。

幾年前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件事,詳細註解我忘了。當時拿著同本筆記本,在機場找陌生人攀談,請他們隨意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有個德國男子寫︰人生是一場轉機般的邂逅。他在柏林動物園工作,幾封電郵後就失去聯絡。

幾年後搭同家航空,飛往巴黎另一端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唯一共同點大概只剩聽著Amy Winehouse,呢喃的唱︰愛是一場必敗的游戲,多希望我未曾參與。

喜歡這首歌的試唱帶版多過錄音室版本,零零碎碎的吉它,未經修飾的演譯,種種不完美更加貼近真實生命的模樣,那種滄桑與荒涼。

阿聯酋航空的航班大部份都得在杜拜國際機場轉機。和安短暫交往時,他常到中東一帶出差,也常過境此地。他總用機場的無線網路打網路電話給我,每每抱怨線路很爛。分開之後的如今,我坐在幾年前轉機時打發時間的同家星巴克,喝著熱摩卡,捧著當初安送的西語文法書,看著陌生人潮,想著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故事,想問幾年前的嘆息是否依然在心底沙沙作響,或已如星隕歿。

而我只是待在原地。一些經歷之後,就真明白成也時間,敗也時間。唯有時間可以消弭唯有時間讓人痊癒,無論在緩慢流動的當下,心如何被分針秒針灼燒得泣血椎心。

也明白人生光景,就像試唱帶一樣,每個人都能錄,只是錄得如何的問題。唱的再好,也不一定會有正式錄音、發片宣傳、大紅大紫的機會。怎麼唱就怎麼錄,唱完之後就是那麼一回事,並不需要狂打,當做一個紀念自己品嘗,這是自己生命的篇章,無須拼死拼活都要擠上排行榜,或強迫別人合唱。你說是不是。

漫畫怪醫秦博士的結局,秦博士在做了一個由過去與未來交織的怪夢之後,飛機駛向天際某端,從這個世界憑空消失。壞掉的過往不可能自欺欺人的抹殺掉,但我。

我在轉機的路上。這班班機攜我抵達阿根廷,時間翅膀仍在未知的導航。




(2月1日寫於杜拜國際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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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11-08-26 11: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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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一片漆黑。入睡前天是亮的絢爛的黃昏,我和拉菲爾流連在龐貝廢墟。我們脫掉鞋子,赤腳走在石板路上,踩著稍早太陽殘留的灼熱。

幸好妳在春天來,拉菲爾說,夏天的意大利常熱死很多人。

紫藍天空布滿深淺不一的黃與橘,仿彿某處某隻大手打翻水杯,液體在畫布上流瀉。千年前的龐貝城,生活機能設計已經別具匠心,每個十字路口就有一個取水池,有的取水池已重新連接上現代飲水設備供遊客取用。我旋開水龍頭,水很冰。

拉菲爾替我拉好圍巾,柔軟捲髮如拉菲爾畫中的小天使。你真美麗,我說。有一首歌那麼唱︰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那是妳不能碰我,抑或我不能碰妳。他微笑。

抵達坎佩尼亞那日遇劫,煙草店老闆出手相助。拉菲爾是煙草店老闆的兒子。我說要到龐貝廢墟,他說他可以開車送我。

石板路逢路口放置著大方形石塊,以減緩馬車車速,確保交通流動。我想像千年前的車水馬龍。若我活在未被火山吞沒的龐貝城,若我想尋短,這樣躺著,馬車看不見,是否就將被馬車碾過,碾得扁扁。

我躺下,沒扎起的髮散開來。我深褐色的長髮,深褐色的眼珠,臉頰上仿若蝴蝶的雀斑,同我父一模一樣。若我有一個小女孩,會不會有這般深褐色的長髮,深褐色的眼珠,臉頰上仿若蝴蝶的雀斑,同我一模一樣。

我閉上眼睛,感覺拉菲爾的鼻息。他俯在石板路上的我的身上,用鼻尖摩擦我的鼻尖。我動也不動說︰我剛拿掉一個小孩。他依然笑笑看著我,仿彿我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我睜開眼睛,看著他︰是真的。我剛拿掉一個小孩。

他從我身上爬起,見鬼似的拔腿狂奔。疾速奔跑聲漸逝,回復原本的寧靜。屬於黃昏邁入黑夜之際的特有寧靜,所有空氣聲響凝結包附在身體週圍,黑夜一臨就被瞬間抽走的短暫溫暖。

距離閉城還有二十分鐘,管理員在為景點上鎖。我走進競技場,坐在中央。從前當剪接師時,我偶爾會在深夜剪輯恐怖電影。故事多由一對情侶、夫妻或一群人,車子拋錨沒油了開始,一定是一個黑暗荒蕪之處,陷入幽靈或變態殺手的埋伏。然後是層出不窮的血腥尖叫殘殺逃亡,及埋下續集伏筆的開放式結局。

在這樣的黑夜,這樣的廢墟,我會上演怎樣的劇情。我問自己。

也許管理員沒有察覺,把我鎖在競技場。當天色全暗,千年前的風點燃千年的火炬,千年前的骷髏涌入觀眾席,呼聲雷動。我是他們從某處挾持來的奴隸,他們選定的今夜表演者,競技場邊的小小柵門半開,還不知道緊接著要對峙的,是勇猛武士,還是可怕野獸。

無處逃生。我只能深呼吸。兩萬具骷髏觀眾等待我血濺氣絕,殘殺讓他們興奮澎湃。骷髏怎麼興奮澎湃,當大腦和大腦中傳輸情緒反應的神經元已經腐化殆盡。我覺得有趣的繼續想,管理員拍我的肩,說了一大串意文,我只聽得懂關閉,離開,還有出口。

我離開競技場往出口行走。很少告訴任何人,我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關閉」、「離開」和「出口」。我覺得那很重要,比「你好」「再見」和「謝謝」還重要。

出發前我知道自己已經懷孕。那個早晨我如常做早餐,沒做完已趴在洗手盆嘔吐。五臟六腑在糾結翻滾,我想起你。想起我每月要命的生理痛,已經兩個月未曾報到。

我想起你。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心裡的人。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身體的人。

我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確認了一個月後往羅馬的機票,到婦科醫院進行一連串檢查,安排一週後進行手術。

這七天跟任何其他七天沒有什麼不同,如撕日曆般簡單平乏。手術那日,我換上手術服,把隨身物品鎖入置物櫃,簽了一些表格,洗掉手指甲腳指甲上的指甲油。護士給我打了陰道收縮針,告訴我會有些許不適,程度因人而異。女醫生來檢查陰道收縮狀況,再度向我確認︰真要拿掉。我邊點頭,感受一波又一波的痛楚來襲。

現在後悔大概也來不及了。

為何我沒有半分猶豫。還有意識之際我問自己。連一封電郵都沒有發給你。呼吸器散發出的麻醉氣體讓我漸漸陷入昏迷。我感覺水氣蔓延在身體週圍,不是來自那個你不再出現的雨季。也許來自我在流淚,又也許來自昏迷裡的夢境,我泅泳在一大片海洋裡。明明是夢境濕冷卻那麼真切,我能感受水穿過我手指我髮絲我身體每個毛孔。我不會游泳,照理說在夢中應該是一個溺水的人。而我只是漂浮著,感覺冷感覺無力,卻沒有沉到海底。我感覺光線,我醒來。

我感覺光線,我醒來。手術已經結束,我沒有沉睡很久。護士來量脈搏體溫,我看著天花板,病房的日光燈總是比別處暗淡。醫生問了幾個問題,簽了一些表格,說沒有頭暈腹痛等就可以離去,再問有沒有人來接我,醫院規定手術後病人不能獨自返家。我說有,有朋友在外頭等我。我換好衣服拿了隨身物品,搭計程車返住處。

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心裡的人。你是最後一個進入我身體的人。你離開已經兩個月。而你沒有帶走你的雨衣。每一次的離開,每一次的再臨,我都沒有任何抗議任何提問。如此已經七年。最後一次我告訴你,你不要再來了,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多少七年。

你沒有回應。關門聲響起我知道你已經走出我的屋檐,去搭三個小時後去倫敦的班機。不見面的時候,你居住在那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的陰鬱城市,我逗留在全年陽光明媚的島嶼。窗外大雨傾盆,關門聲消失之後,我的眼角瞄到一片綠。

你沒有帶走你的淺綠雨衣。

你沒有帶走那件淺綠雨衣。七年前在特里爾,盧森堡及德國間的中世紀小鎮,一場午後雷陣雨裡,我和你兩張東方臉孔嘗試用德文溝通,想說服對方讓自己買下小攤販的最後一件雨衣。直到我不耐煩的用中文說讓你買讓你買。你大聲笑開。

你後來說過很多關於這件雨衣的事,你穿著它游蕩在入夜的柏林,你穿著它搭船去突尼斯,你穿著它從羅浮宮走向奧賽美術館,你穿著它走過盧森堡的雪地,你穿著它在我出生的熱帶島嶼淋雨,你穿著它在巴塞隆納跟扒手打架搶回皮夾。你還穿著它回到特里爾,當初賣雨衣的阿爾巴尼亞攤販已經不在。

那些日子太陽只出現一下下,旋即被烏雲雨水遮蔽。而你沒有帶走你的淺綠雨衣。因此我知道你不會再回來。我無法繼續活在不斷被架空懸盪的時間,你無法停留在與另一個人安穩相守的時間。你做了決定,讓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時間。

時間呵。現在意大利時間晚上八點許,四月寒意尚濃。我往市區走去,路過一個游樂場,游樂場中央有一座旋轉木馬。色彩斑斕的旋轉木馬,悠揚樂聲,愉悅孩童,這樣的畫面總讓人微笑。

學生時代我寫過一個旋轉木馬的故事。小女孩的父親是市內旋轉木馬的管理員,旋轉木馬就架設在她家門前的廣場。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小女孩送父親出門上班,然後站在窗前看父親工作。父親首先走入清潔間拿出打掃用具,打掃旋轉木馬週圍,再到管理亭播放歌曲,有時是韋瓦第的歌劇,有時是小史特勞斯的華爾姿。清潔間隱藏在其中一扇繪著巴洛克風繪畫的門後,小女孩記得是一個貴婦撐著一把蕾絲傘,站在向陽窗前,凝望遠處,仿彿在等待誰的歸來。

有個早晨小女孩起床遲了,錯過了早餐錯過了送父親上班。她急急忙忙站到窗前,整個廣場空蕩蕩,旋轉木馬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她急急忙忙衝下樓,母親坐在餐桌前流淚,不發一語。她走出家門,夏日陽光灼熱。她走遍小鎮問了很多人,有人說旋轉木馬因為某些緣故,似乎已遷往南方。她一直往南方走,從日正當中一直走到天黑,直到極累再也走不動,坐在某戶人家的階梯前睡去。醒來時母親坐在她身旁,兩人不發一語的走回家。如此一直到成年,兩個人很少對話。

旋轉木馬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父親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如此一直到成年,女孩總相信父親是跟著旋轉木馬一起消失的,無論她身在哪個國家哪個城市,都會花上很久尋找旋轉木馬,看看能不能找到父親。她沒有任何責難,沒有想問父親為何離開,只是想看一看,看看父親現在的樣子。看看父親是不是還會不會從繪著貴婦撐傘的門後,變出打掃用具以及悠揚旋律,她總覺得好神奇,直到如今還是覺得好神奇。

我在布魯日小酒館的人聲喧譁裡,告訴你這個故事。離開特里爾,抵達布魯日又遇見你。你穿越人潮跑來叫我,身上穿著我讓給你的淺綠雨衣,雨衣上白雪斑斑。這件雨衣很暖,你說,你從倫敦帶的外套不夠厚。我沒回應,你急忙拿出文件夾中的火車票定位記錄,證明你不是跟蹤狂,行程在一個月前已經預定。

我看著文件夾上的旋轉木馬圖案笑了,告訴你一個月前,我寫了一個旋轉木馬的故事。

妳的生命充滿缺口,卻又任之保持空洞。你說。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填補沒有用。我說。

你朝我伸出手,在空中停留很久。我看著你的手,兩個指節纏著膠布,指間有炭筆殘留的黑。你放下手,拿起酒杯。

幾天前我穿著這件雨衣在龐貝廢墟。你說。千年前火山爆發得太突然,居民來不及逃生,就地被岩漿活埋,挖掘出時尸骸還保持他們驚駭或痛苦的表情姿態。

妳知道有關單位怎樣處理那些骸骨以做展示。你繼續說。他們在地面挖一個洞,注入石膏,待石膏冷卻,把整個大石塊挖出來,細細雕塑還原成最接近骸骨的原型,無比真實。

眼睛呢,尸骸的眼睛呢。我問。

眼眶是空的,被注入石膏之後只剩一片白,石膏的白。

真好。我說。幾年前有次落水,水中無法張開眼睛,眼前全黑。我以為我快死了,心想原來死亡之前,看到的最後顏色是黑。多麼無趣。

你定定看我。灼熱得我無法承受,只好轉頭看小酒館外的天,大片大片的黑。如幾年前我落水,眼前大片大片的黑。如後來你在布魯日車站柵欄前用手蒙起我的眼吻我,眼前大片大片的黑。

大片大片的黑。在我離開龐貝城,從那不勒斯搭上往利巴里島的渡輪上,此刻眼前是大片黑夜大片海洋連成的黑。渡輪航行在第勒尼安海上,甲板上深夜寒意與海洋冷空氣一起茁壯,五分鐘前買的咖啡已經冷卻。

我凝視眼前無邊無際的黑吐出煙圈。讀過一本西西里黑手黨老大的回憶錄,有一章提到第勒尼安海。1892年2月,一個與黑手黨為敵的銀行家,登上往巴勒摩的火車。他把皮帶、大衣、帽子放在座位上,邊等待窗外火車向西行駛時第勒尼安海岸線的浮現,邊等待睡意來襲。當火車進入特米尼及特拉比亞之間的隧道,兩個不知名的黑衣男子出現,捅了他二十七刀。

在第勒尼安海上度過二十七歲生日,血腥的碰巧。我微笑。

拉菲爾傳訊來道歉,問我在哪。我說在去利巴里的渡輪上。他說要來找我。我說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呵我還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沒關係」。我覺得那很重要,比「對不起」「別介意」和「不好意思」還重要。

我放下手機點煙。一個東方女子來借打火機,她將在利巴里附近的火山島嶼,史丹布里下船。從史丹布里往米拉佐港口的水翼艇因風浪關係已停駛好幾天,她的情人無法負擔渡輪船票而受困。

我要去找他。她說。我好怕自己一輩子再也看不到他。

妳可以匯錢給他買船票。我說。

女子難以置信的看著我,仿彿我揮舞著異形觸須說著異形語。她熄掉煙蒂走入船艙。我想熄掉這根煙也該進入室內,不然數小時後船員會發現一具被凍死的屍體。

有沒有,我問自己有沒有害怕過一輩子再也看不見你。事實上我沒有。

事實上當我遇見你,事實上當我決定把愛給你,我從來沒有太多想法。就如繞著山路跑,聞到快下雨的味道。如果下雨我將繼續奔跑。如我只是想維持這樣的速度不斷不斷的往你奔跑。跑過各種阻隔各個縫隙,在時間裡把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的髮絲、你的肩膀,你的一切微小及堅固拼湊成真實。當我呼吸當我轉身就能迎上你。迎上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的髮絲、你的肩膀,你的一切微小及堅固。你的一切熟悉如我的另一副輪廓。我喜歡在你面前把眼睛閉起來,幾秒鐘以後,再睜開,確定你還在。我那如地底熔岩般迂迴而灼熱的等待。我想覆蓋你的全世界,淹過你的傷痕。熔岩流過山脈如血液流過你的大動脈,每一些死亡就是每一些新生。在死城裡我和你將得以重生。未曾被波及的世界自己繼續進行有關於它們自己的。

我找了一個角落,窩進睡袋,聽著被巨大引擎聲掩蓋的浪聲,想著我手術時做的泅泳在一大片海洋裡的夢。明明是夢境濕冷卻那麼真切,我能感受水穿過我手指我髮絲我身體的每個毛孔。我喜歡很熱很熱的水,洗完熱水澡喝一杯濃濃熱茶,是全天最愉快的片刻,我告訴你。我們常坐在浴缸裡,把頭埋進水中說話讓對方猜自己在說什麼,猜錯不會有懲罰,猜對不會有獎賞。於是亂說一通,說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內容。有次我說你每次來我該月水費都很貴,你把頭埋進水裡說了一些什麼。你反復的說,我站起身。

我步出浴缸圍上浴巾。你在說對不起,反復的說對不起。但是我聽不懂,我聽得懂至少二十種語言的「沒關係」。我覺得那很重要,比「對不起」「別介意」和「不好意思」還重要。但是我聽不懂對不起。我聽不懂你的對不起。

利巴里比西西里本島冷上幾度。我繞著港口,尋找你說的靠海的柵欄,找了將近一小時。有個年輕人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我說柵欄,靠海的生鏽的柵欄。他想了想,說上個月風浪驚人的大,許多靠海物品例如船只、垃圾桶、木椅、售票亭屋頂等全被海水沖走,也許包括那片柵欄。港口維修好久了,妳看,那邊還在維修。他指向某一個方向。

我向他說謝謝。

有鴿子飛過,停在等候船班遊客的腳邊啄食麵包屑。我不喜喂鴿子,只喂鴿子群裡的幾只麻雀。我常跟你說鴿子很笨,把麵包屑往哪丟它們就往哪飛,然後待在原地等新食物降臨;不像麻雀懂得探尋食物的確切位置,但不會逗留太久就撤往別處覓食。

但鴿子認家,由此衍生飛鴿傳書。你說。古人都這樣訓練信鴿︰將在甲地養大的鴿子帶往乙地,要傳遞書信時把訊息綁在腳上放它翱翔,它將連同書信飛回長大的甲地,如此任務完成。

不執行任務的時候,人類將鴿子關在籠子裡。即使在家也被囚禁,多麼殘忍。我說。

你緊緊拉著我的手,緊得我跟你都發疼。即使那麼疼我們依然緊緊拉著不放開,像繫著一把鎖。

在利巴里港口,靠海有一道生鏽的柵欄,我在那裡留了訊息給妳。你說。妳要去看。去看了之後,妳也許就能離開我。

你的訊息是一根兩根還是三根羽毛?我問你。你不解的看我。

芬蘭瑞典從前曾用羽毛當快遞符號,信件緊急程度依羽毛數目表示,一根是普通速件,兩根是急速件,三根是特急速件。你的是幾根羽毛?我笑。

我希望妳收不到。你說。

天氣很乾,我的手臂開始乾裂。那夜在第勒尼安海中央的渡輪上,那女子問我為何獨自去利巴里,那麼美麗的情人之地。

我想去開鎖。我說。

天氣很乾。我的視線裝滿藍,碧海藍天的藍。有沒有,我問自己有沒有害怕過一輩子再也看不見你。事實上我沒有。事實上我這一輩子對於任何事情都沒有過於明顯的恐懼。母親說我從小就不碰玩具,大部份時候看著天花板發呆,她一度擔心我是否弱智或先天行為遲緩。

有人會將恐懼轉化成厭惡或恨意來保護自己。我妹妹總說她討厭蛇,事實上她怕蛇怕得要死。連一條繩子都可以把她嚇昏。童年時我在花園清理雜草,撿到死掉的小蛇,會拿到她房間給她看,想跟她說蛇沒什麼好怕的,而她每每嚇得臉色煞白放聲痛哭。

從第一次到不知第幾次,我母親每每把我痛打一頓,打得皮開肉綻,再怒氣衝天問誰教妳的誰教妳的,我沒教妳,是誰把妳教成這副德性?

怕蛇的妹妹,美麗如安琪兒的妹妹,大家口中人見人愛的妹妹,媽媽最疼的妹妹中學沒畢業就懷了孕匆匆結了婚。在外地工作的我很少回家。有次我回家放下家用,行李還提在手上,妹妹抱著女兒從房間走出來,眼神很毒辣。

妳是專程來看我落魄的樣子對不對。妳一直比我聰明比我優秀妳是大學生妳擁有一切,而我我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有。依然美麗如安琪兒的妹妹步步逼進。我被困在這個爛小鎮我的一輩子毀了。我輸了妳贏了妳妳滿意了對不對。

妹妹的女兒放聲大哭。手上行李忽若千斤重,我轉身走出家門。我想我還能趕上最後一班火車。

從此我再也沒有回家,所有家用都由銀行轉帳。唯一來自家鄉的消息,就是每月收到妹妹的簡訊,短短兩個字︰家用。

其實母親沒有教我,學校沒有教我,老師沒有教我。也許他們教了一些什麼但我沒在用,我用不上。別人從來沒有辦法教會我們什麼,怎麼受困怎麼掙脫,怎麼跌倒怎麼止血,怎麼狂妄怎麼圓融,怎麼飛揚怎樣怎麼墜落,怎麼跋扈怎麼消沉,怎麼放肆怎麼收斂,怎麼喧囂怎麼沉靜,全憑自己去懂得。

也全憑自己去負責。

利巴里下雨了,我穿上你的淺綠雨衣,漫無目的的走。利巴里市那麼小,你是否走過同一條路,想著要給我留什麼訊息。我知道我在哭。我不是為了你而哭。我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哭。我的眼淚,從來都是為自己而流。

我必須為自己的空洞負責。是我打開城牆,讓你走進我的世界我的身體我的心。是我解開防衛,讓你如洪水侵襲沖蝕我的世界。是我張開手臂,讓自己隨你在生命某一個點陷落不斷陷落還在陷落觸不到底。

雨越來越大,打在身上會痛,痛得仿彿隨時會解體再解體,化為一把把粉末。粉末很輕,再小的風都能把它吹得很遠。好像狂風大浪把那生鏽的柵欄吹得很遠很遠。

我離開利巴里去了羅馬。那是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宣福會前夜,羅馬熱鬧非常。來自不同國家地區的信徒、修士、修女、遊客等,帶著國旗、教會旗、大海報及睡袋,繞著市內川行。我在去羅馬競技場途中接到你的電話。你說你在羅馬。你要來找我。

有人在唱哈利路亞,單純反復吟誦︰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昨夜我也在這裡,昨夜這裡沒甚麼人,得以聽廢墟在深夜時的寧靜。一種深夜特有的寧靜,仿彿無所不在的旋渦,把人的心臟往不同方向吸附拉扯。

上一刻的纏綿是下一刻的支離破碎。

我們約在火車站附近的餐廳。電視在現場直播宣福會實況,萬人空巷的場面如此安詳平和。你在我面前坐下。

我將折好的淺綠雨衣放在桌面。你忘了帶走。我說。

你按著雨衣上的我的手。來倫敦跟我一起生活。

我從來都不喜歡倫敦,我說。但意大利很不錯。

我開始說我的旅程。說龐貝廢墟展示尸骸的樣子。玻璃牆後的尸骸有大人有小孩。左邊數來第一具半躺,手肘靠地支撐著身體,望著身邊的小孩。身邊的小孩弓起身體縮著四肢,也許這樣讓他感覺安全…第四具屍體大概是在睡夢中被掩埋的,看起來那麼舒服如做著一場永不甦醒的夢。還有第五具,左腳往上抬右腳往下踩,呈一種騎腳踏車的姿勢,我猜他大概在踢著甚麼東西…其中一個小孩把頭埋在雙手中,也許在祈禱…

我逐一形容,形容了快半小時,你靜靜看我聽我。

我說我累了,你放開我的手,讓我起身到外面抽煙。我走出餐廳,人潮還在不斷涌向聖彼得廣場。人那麼多,我走入人群中,瞬間被隱沒。

我走入人群中,你看不見。口袋裡沒有香煙只有護照,你看不見。如同我的子宮曾經裝載你的子裔隨後又懸空,你看不見。如同你在我生命裡任意來去造成多少切割,你看不見。我已經從飯店退房,隨身行李已經丟棄。我不想再要任何行李。那麼多年你是我最大的隨身行李,我帶著你到每一個地方,做每一件事情,與每一個人相處,你看不見。如同人的能量有極限而對於揹負你的能量已經到了極限,你看不見。

你看不見,抑或選擇不看見。

我無法繼續活在由碎片連接起再把彼此割傷的時間,我知道你無法停留在與另一個人安穩相守的時間。我做了決定,讓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時間。

離開意大利後,我遷徙到另一個國家,依然在電視臺當剪接師,依然會在月底接到妹妹的簡訊,依然短短兩個字︰家用。有日加班回家,打開電視準備去洗澡,電視播放「情同姐妹」。熒幕上蘇珊莎蘭登在慫恿雷夫范恩斯唱佩姬李的歌︰我喜歡你如此讓我心碎,那是多麼的多麼的多麼的銷魂…

妳是強悍的,妳生來就是強悍的。你曾那麼對我說。妳可以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所有難堪,所有快樂,所有沉重,所有苦痛。

而我疑惑的是,如果是命運安排我夠強悍。如果是命運安排我必須面對掌握的強悍,而不是我自己想要面對的,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放下所有強悍,徹底任性軟弱。好像我身邊的好多女孩,用一滴眼淚就能得到她們想要的。我知道那也許不是我也不屬於我,但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我放了滿滿的一缸水,埋進水裡,把頭浮出水面呼吸,又埋進水裡。水是熱的。你注視我的眼神是灼熱的。在水中我無法睜開眼睛,大片大片的黑,你在大片大片黑中凝視我。是不是無論明亮或者漆黑,睜睛或者閉目,你都在我眼前看著我。當你那樣注視我,也那樣的在我形同廢墟的生命裡,注入石膏,將那樣被你注視的我保存在當下。

不執行任務的時候,人類將鴿子關在籠子裡。即使在家也被囚禁,多麼殘忍。

【2011-08-21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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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dacito de cielo / 那片小天空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La la la] 2011-03-03 09: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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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dacito de cielo 是阿根廷探戈華爾姿(tango vals)的經典曲目之一,也是我個人最喜歡的Vals曲子。歌詞哀傷又溫柔,用許多畫面以及比喻,敘述著對逝去美好歲月的懷念,遺憾自己未曾珍惜、對時光的虧欠。

翻譯下面放的版本,是烏拉圭女歌手Malena Muyala演出的版本,她溫暖的嗓音,不慍不火的情緒,恰如其分的演繹了歌曲中意境,適合捧一杯紅茶在日落以後靜靜傾聽,靜靜把似水年華追憶。已故傳奇探戈舞者,人稱tete的Pedro Alberto Rusconi,也曾以此曲進行演出,使用的版本是Miguel Caló樂團的傳統探戈華爾姿,請點這裡

翻譯時聽這首歌,以下詩句忽然在腦海浮現︰

 「我對你的一切虧欠,無疑的,如星星滿佈,
我對你的虧欠像荒原的一口井,
時間在那兒守望著漂泊的閃電。」
—— 聶魯達 《100首愛的十四行詩之64》

 

 

Pedacito de cielo  那片小天空
Vals 1942
Música: Enrique Francini / Héctor Stamponi
Letra: Homero Expósito
翻譯︰薇達

La casa tenía una reja  那屋子有一道柵欄
pintada con quejas 女孩們的投訴  (pintada在西文裡意為珠雞,也有擦了口紅的意思,以此比喻為女孩們)
y cantos de amor. 以及情歌首首
La noche llenaba de ojeras 夜晚大家都不肯睡  (歌詞直譯為夜晚充滿黑眼圈,以此比喻少年人總是不睡覺在夜晚玩鬧,以至有了黑眼圈)
la reja, la hiedra 那道柵欄,那些薔薇
y el viejo balcón... 以及陳舊的陽臺
Recuerdo que entonces reías 讓人想起且開懷大笑
si yo te leía mi verso major 若我能對你,把詩句朗誦得好一點
y ahora, capricho del tiempo, 現在只能,在時間的幻想裡
leyendo esos versos 重唸那些詩句
¡lloramos los dos! 一起哭泣

* Los años de la infancia pasaron, pasaron 童年的歲月,已逝去,已逝去,
La reja está dormida de tanto silencio  柵欄在靜靜沉睡
y en aquel pedacito de cielo  而在那小片天空裡
se quedó tu alegría y mi amor. 殘留著你的快樂,我的愛

Los años han pasado 那些日子已經逝去
terribles, malvados, 糟糕的,邪惡的
dejando esa esperanza que no ha de llegar  希望它不會再發生
y recuerdo tu gesto travieso 請記得你曾經淘氣的姿態
después de aquel beso 在那個吻之後
robado al azar... 將被任意掠奪 (兩句綜合起來有純真將逐漸被世俗所侵蝕的意思)

Tal vez se enfrió con la brisa 也許微風冷卻了
tu cálida risa, tu límpida voz... 你溫暖的笑聲,你清脆的嗓音
Tal vez escapó a tus ojeras 也許他潛逃入你的黑眼圈
la reja, la hiedra  那道柵欄,那些薔薇
y el viejo balcón... 以及那個陳舊的陽臺
Tus ojos de azúcar quemada 你雙眼在甜蜜的灼燒 (直譯為你如焦糖的眼睛,很有悲喜交集比喻的意味)
tenían distancias doradas al sol...  遙遠如黃金般的太陽
¡Y hoy quieres hallar como entonces 現在你想要尋找如往昔般
la reja de bronce  那斑駮的柵欄
temblando de amor!... 因愛而顫抖

Repea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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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洋電話。  ◎  薇達
[Kabale und Liebe] 2011-02-18 16: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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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饗起的時候,媽媽對我打眼色:說我不在,拎起車鑰匙匆匆出大門。
我拿起電話,坐在白色牛皮沙發上,小白襪跑來窩在我身邊。我按了接聽紐。
我猜的沒錯,是上次那位叔叔。

安娜又不在家嗎。叔叔問。
我媽媽剛出門,叔叔你要留言嗎。我問。
妳媽媽有看之前那些留言嗎。叔叔再問。
呃。我遲疑。
沒關係,妳可以告訴我真相。叔叔的聲音很溫暖。我們都知道妳媽媽脾氣有多不好。
我笑了,即刻因為覺得不應該而收起笑容。媽媽叫我全部丟掉。
那妳丟了嗎。
媽媽叫我在她面前用碎紙機銷毀。我覺得很內咎。對不起叔叔。
沒關係,妳媽媽年輕時更凶狠,生起氣來會把我塞進碎紙機。
啊。我嚇了一大跳。那你有被切成一條一條嗎。
叔叔笑了起來。幸好沒有,她只是把我的頭髮剃光。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我頭髮長的很慢,只好整個冬天都戴著帽子。
那媽媽有跟你道歉嗎。我問。
道歉,怎麼可能。叔叔語氣中有笑意,她沒把人打得滿地找牙說女侠饒命已經很客氣。
妳媽媽是空手道冠軍呢,代表學校去參加過國家級的比賽。叔叔又補了一句。

我側頭,無法把會因為冷氣壞掉就宛若世界末日焦躁不安,討厭搬東西做家事的媽媽與空手道冠軍聯想在一起。電話那頭叔叔問我,妹妹妳今年有九歲了吧。
我剛滿八歲,我是七月最後一天生的。
跟妳媽媽一樣,是獅子座呢。妳有學空手道嗎。
沒有耶,我學國際標準舞,我對武術沒有興趣。
那妳最喜歡國際標準舞的哪一項。
我去年剛開始學,說不太出來耶。我很認真的想了一下。練華爾茲很累,但是跳起來很優雅。
妳之後會學到維也納華爾茲,那舞既愉快又優雅,一直在旋轉哦。叔叔說。從前我跟妳媽媽常常一跳就能跳上三個小時,妳媽媽說,旋轉到了一個境界,就有身在雲端觸摸星星的感覺呢。

我頭側得更歪,無法把會看著我的舞裙舞鞋露出嫌惡的表情,說這醜得要命,然後不斷批評華爾茲是資產階級產物的媽媽,愈會跳華爾茲的媽媽聯想在一起。
我忽然想到了些甚麼,對叔叔說,叔叔我該掛電話了,媽媽應該不會喜歡我和你說太多話。

說的也是。叔叔沉默了一下,我以為他要說再見,但他只是繼續問我。你在聽甚麼音樂。
媽媽播甚麼我就聽甚麼,我回答。
那今天妳媽媽放甚麼音樂。
我放下電話,跑去音饗上拿唱片封套。色吉鋼死波,我不知道是不能這樣唸。我回答。
是塞吉坎斯博,法國音樂大師。我怎樣都不能了解,妳媽媽怎麼會喜歡一個生活亂七八糟菸酒不離手的老男人。叔叔說。賽吉去世的時候,妳媽媽哭得像個孩子。
那時我出生了嗎,我問。
還沒有呢,塞吉去世後一年妳才出生。那一年我們在洛杉磯,發生了洛杉磯暴動,街頭一片混亂,又是暴力又是縱火又是打劫。我和妳媽都不敢出門。但是最後餓得受不了了,妳媽媽說要去買食物。我說我去,妳媽媽阻止了我,她說她去比較好,因為她是空手道冠軍。
我笑了,很像媽媽會說的話。她最搬出的理由是:因為我是妳媽媽,因為我是大人,因為我是這個,因為我是那個。
妳媽媽總是那麼勇敢那麼乾脆。叔叔忽然嘆息。比男人還要勇敢乾脆。

我心中忽然衍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手心冒汗極緊張。
叔叔你是不是我爸爸,你可以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跟媽媽說。
不,妹妹。雖然我也很希望我是妳爸爸,但是妳媽媽最終沒有選擇我,選擇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叔叔聽起來很哀傷。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愛。
你那時做錯了甚麼事情讓媽媽那麼生氣嗎?我問。
大學時候,我有次約會遲到了十分鐘。妳媽媽最討厭別人遲到。她問我,你要被我打一頓還是剃光頭髮,你自己選。我選擇讓她剃光我的頭髮,被打一頓還得了,空手道社跟她對打的傢伙在醫院躺了一星期耶。
不是啦,我是問為甚麼媽媽那麼討厭你,每次看到你的電話號碼,就要我說她不在。我問。

因為我沒有做到答應妳媽媽的事情。叔叔說。
言而無信很過分哦,你答應了媽媽甚麼。我問。
叔叔那時像塞吉坎斯博一樣,菸酒不離手。叔叔說。我答應妳媽媽會改掉,就像塞吉坎斯博答應珍寶金會改掉一樣。
媽媽說菸酒太多會生病,叔叔你有生病嗎。
嗯,叔叔沒有聽妳媽媽的話,後來真的生病了。叔叔回答。
那有看醫生嗎,很嚴重嗎。我問,心裡想等下一定要跟媽媽說,叔叔生病了,不要再討厭他了。
有啊,叔叔現在都住在醫院裡。
叔叔你住在哪家醫院,我跟媽媽去看你。我趕快拿好紙筆。

妳媽媽以前最喜歡穿湖水綠的裙子,起風的時候,好像漣漪一樣,我常常對她說她是我生命中所有的湖泊。她現在還穿湖水綠嗎,叔叔聲音開始出現鼻音。
沒有了,媽媽現在都穿黑色白色灰色。
奇怪了,她最討厭這三個顏色,說悶死人。

叔叔,叔叔。我輕輕叫。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住在哪家醫院。
妹妹,我很快要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妳要乖要聽話,知道嗎。
叔叔你要去哪裡,我問。
我可以把地址給妳,等妳媽媽不那麼生氣,妳們可以一起來看我。叔叔說。
我已經準備好紙筆了叔叔。
溫哥華,皇家橡樹街,科士蘭墓園。編號可以從管理員處詢問。
我愣著,久久無法開口。

再見,妹妹。安娜,我知道妳在聽,我總能聽到妳的呼吸聲。我愛妳。叔叔掛了電話。

我轉頭,媽媽站在我身後,手中緊握著電話,哭得像個孩子。

【2010/12/12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2011/02/14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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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uel verano que estuve enfermo/ 去年夏天我生病了  ◎  薇達   附Youtube影片
[La la la] 2010-11-16 09: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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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quel verano que estuve enfermo/ 去年夏天我生病了
artist: Zola
翻譯︰薇達

Hizo tanto calor 酷暑逼人
Que pensé que me ahogaba 我想我快被淹沒了
Vi el verano pasar 我看見夏天的消逝
Desde esta ventana 從這扇窗口
Te veía cruzar 我看見你經過
Empezar tus mañana 開始你的早晨
Una barra de pan 一條白麵包
El pais y un semana 在郊區,一個星期
Y recuerdo oírte reír 讓人歡笑的記憶
Al gritar: “?cómo estás?” 當它呼喊︰” 你今天好嗎”
“hoy mejor, muchas gracias” “好多,謝謝了”
“?hay que ver que guapa estás “應該看到同樣美麗的妳啊
esta mañana!” 在這個早晨!”
esta mañana 在這個早晨

Te envidiaba el andar 我喜歡你的舉步投足
Y el color de tu ropa 以及你衣服的顏色
Me venías a ver 當你來看我
Al volver de la compra 在買完東西之後
Te escuchaba subir 我聽見你走上來
Y empujabas la puerta 你推開那扇門
Preguntando por qué 問我為什麼
La encontrabas abierta 門是開著的
Y recuerdo el olor a café 回憶總是伴著咖啡香
Y a ti diciéndome:”tendrías 你告訴我︰”也許你應該
Que salir, de vez en cuando...” 離開了,時不時…”
“ya lo sé...”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

Cómo a explicarte 我該如何訴說
Mi enfermedad 我的病況呢
Lo que sentía 我的感受
No era capaz 你並無法承受
Me supe enfermo 我知道我生病了
Desde el momento 從此刻開始
En que te oí decir 當我聽見你說
Sigamos siendo amigos 我們依然是朋友

Sigamos siendo amigos 我們依然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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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不是為另一人而寫,知道我將寫的東西永遠不會使我愛的人愛我,知道寫作無法彌補什麼、昇華什麼,就只是沒有你的地方 – 這就是寫作的濫觴。 -羅蘭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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