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 in a neverla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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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歲的夏天,我走進婚姻介紹所,給自己一個身份—一個截然不同的姓名,歲數,職業,興趣,個性描繪。
婚姻介紹所位於某棟老舊大廈的最底層,必須搭乘一座像花樣年華電影場景的電梯,直達五樓。那家婚姻介紹所沒有名字,招牌只寫著︰婚姻介紹所。木門虛掩著,傳來陣陣留聲機唱片音效的旋律。我聽不出那歌聲屬於誰的,不管哪個逝去的年代,歌者都能纏綿悱惻,情緒都能百轉千迴。我推開門走進去,牆上掛著一張張逝去年代的黑白圖像,有一些街道,一些女明星,一些風景。
過去時光留下的影像沒有顏色,卻能看出壯麗與輝煌。仿彿在嘲諷這個所謂多姿多彩的時代,色彩混在一起全都模糊不堪。
我在櫃檯前坐下。桌子後方的女子把表格推到我面前,鋼筆放在奶白色的紙上。女子換了室內的音樂,手上的黑膠唱片封套寫著周璇,鳳凰於飛。
78轉,上海百代發行。女子對我說。我有點恍惚,四週仿彿從不知名的某處漫來煙霧,不斷飄散飄散,空間在煙霧中發白如一座斑駮的牆。桌邊還擱著幾張黑膠唱片︰龔秋霞,木偶寄情、曾經滄海難為水;姚莉,女人與老虎、永遠忘不了你;林黛,東瀛風光、雪山盟;陳芬蘭,告別歌壇留念集,麗歌唱片發行。
陳小姐。女子看著我填的表格,輕輕叫我。在表格上我叫陳小玲,三十二歲,職業是秘書,喜歡看電影。我拿出香煙,問女子有沒有打火機,女子從文件中抬頭說︰抽煙不好。
我說,結婚也不好。我們看著彼此笑了。女子繼續入檔歸檔的動作。我站起來,走出婚姻介紹所,周璇還在唱︰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我的印度同事莎笛下個月即將離職,回印度結婚,嫁給父親工作的眼鏡蛇養殖廠小開。父母安排的婚事,她說。她說過大學時代在英國留學,住在貧民區的舊公寓區,潮濕天氣污濁空氣灰矇矇的景觀容易讓人憂鬱低潮,每個月都有人在房子裡上吊或過度使用藥物身亡。但屍體才剛送出去停在樓下警車上,新住客的行李就已經擺在房門口。
住客之間越來越少對話。反正沒有人知道對面或者隔壁的住客何時會離開,活著離開或者死了離開。
春天的早上莎笛打開門,看見對面房間房門未關,有一雙腿在半空中懸蕩。那是西班牙留學生蒙娜的房間,文學系畢業簽証到期後踰期居留,邊在餐廳端盤子邊寫小說。她常常拿著酒瓶流著眼淚對莎笛說自己一定會成為另一個J.K.羅琳。
莎笛走進蒙娜的房間,寫滿了字的紙張散落在床上,地板上。莎笛拾起其中一張,上面用西班牙文寫著聶魯達的詩句︰今天就是今天,負載著所有往日的重量,以及將成為明日的一切的翅膀…
莎笛退出房間,打電話給房東。房東對於處理此類事情已經很得心應手。莎笛養在窗前不知名的植物剛開出第一朵小花,是溫暖的鵝黃色。莎笛將它摘下,放在蒙娜房門口。聽到腳步聲莎笛回頭,一個中國留學生的藍白塑膠袋行李,重重放在地上壓在小花上。
從此莎笛也不再與任何住客對話。當言語不再傾倒而出,聽覺反而變得敏銳。莎笛聽著四週傳來的輕微聲響,開關門,走路的腳步,咳嗽,打嗝,水滴落在桶子裡,杯盤碰撞,電視雜音。莎笛甚至能聽見別人的傾聽聲。別的不再說話的人,也正張大了耳朵,聽著別人及別人發出的聲響。
這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每個人都住在自己的世界中,卻必須知道這個世界不只自己一個人。
莎笛進入剪接室時我沒有發現。剪接室的門厚且重,與牆壁一起裝上隔音設備。我正在處理一部好萊塢青春愛情片,男主角騎在女主角身上,喘著氣說︰「妳他媽的我要操死妳—妳是我的一切我要把妳吞進肚子裡—」
我剪掉了前面一句。莎笛指著熒幕角落說︰這裡露毛。我看了一下,把後面那句也剪去。
本片僅存床戲已遭刪剪。觀眾又將開罵說某電影臺連沒啥看頭的床戲也要剪,道德標準有沒有那麼高。
抱歉,電影的道德標準不是電影臺定的,是電檢局定的。電檢局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定的。社會的道德標準,是社會大眾定的。
這是我的真實身份。卓方齊,二十八歲,職業是電影臺剪接師,負責過濾電影中的污言穢語色情暴力,以讓電影呈現符合認可的道德標準。喜歡抽煙。
尼古丁經過肺部的感覺讓我覺得安定,與月底薪水匯入銀行戶口時一樣安定。衛生局不斷宣導說吸煙是在加速死亡的速度,而,沒有香煙,我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
關於我的工作,平均一天剪一部電影,一個星期剪五部。一個月剪二十部,以此類推。對電影情節不見得瞭如指掌,對髒話及美式黃色笑料倒是如數家珍。剪輯師必須在特殊表格上記錄所有剪輯掉的部份,時間點,長度以及剪輯內容。10︰08︰05︰30,髒話。10︰12︰33︰35,性愛場面。10︰14︰34︰55,女子露點。11︰56︰17︰26,不雅手勢。12︰33︰18︰15,涉及政治敏感話題。剪接師必須把以上表單複印兩份,一份由工讀生鍵入電腦中,一份放入檔案夾中。通常我會多複印一份,帶回家放進房間抽屜中。有次打開抽屜,一堆紙張飛了出來。我拿起來,仔細的一張張瀏覽。計算之後發現,在電影台工作三年下來,我剪去了所謂會對社會優良風氣造成傷害的電影片段長達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我曾在剪接室裡反復酖酌思考,從電影中刪除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並努力連接修補這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被刪除之後留下的唐突及空白。而命運之手,是否在剪輯我的生命腳本之際,忘了修補內容被刪除之後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所以我總要時不時就摔跤,時不時說錯了對白走錯了台步。而我必須繼續,在「全片終」三個大字打上大熒幕之前。
關於電影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我需要向社會、老闆、電檢局負責。那關於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命運之手需要向誰負責呢。
去年聖誕,我一個人到小酒館喝酒。一個廣告片導演前來搭訕,後來我們見過幾次面,酒後上過幾次床。我叫他馬修他叫我茱蒂,都是兩個很普通又安全的名字,以取代我們不願透露的本名。他偶爾會打電話給我,約我在他公司與我公司之間那家叫牛與玉的德國餐廳吃午餐,或是他家與我家之間那家叫巴比倫的意大利小館吃宵夜。他說拍攝廣告片只是暫時,他最想拍的是公路電影。童年時父親常在家裡播放丹尼斯哈伯主演的「逍遙騎士」,為之深深著迷,不顧母親反對花掉所有積蓄買了一台哈雷機車,有一天騎上哈雷機車離家,從此音訊全無。
那妳呢為什麼會成為剪接師他問。我想了一下,說我母親是裁縫。不過我剪過「愛情不用尋找」,也是公路電影,剪去了十多分鐘。他拍拍我的手,說茱蒂是我唯一知交。
我打電話約他見面,把過去從電影中剪輯掉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交給他。我看著他趕去片場的身影想著沒有告訴他的事情︰我母親生前終日拿著很多針及很多卷線,只是不斷的把線穿入針孔,卻不縫任何東西。每天晚上在她房間的燈光熄滅之後,我安靜的把所有線與針歸位,整齊的放在桌子上。第二天再重複同樣的動作,她把線穿過針孔,我把針線拆開歸位。我已經想不起她到底多久沒開口說話,到底多久沒叫她媽媽。
我踩到一張傳單,是婚姻介紹所的傳單,毫無設計的排版廉價的紙質。從婚姻介紹所離開後幾天我把傳單拿給莎迪看,莎笛看了一下,告訴我她要回印度結婚了,嫁給一個眼鏡蛇廠小開。她幾個月前回印度時透過雙方父母的穿針引線見過一次面,在市內最高級的印度餐廳。雙方父母負責說著客套話,莎笛則專心的享用著難得的美食。當她聽到婚期就定在幾個月後的某月某日驚愕抬頭,才終於看見眼鏡蛇廠小開的模樣,黝黑的臉上生著一條條淡淡的白色橫辦,頭部大得與瘦小的身體不成對比,長得活像一隻眼鏡蛇。
我和莎笛同時放聲大笑。我因為聽到莎笛說的穿「針」引「線」,莎笛則因為想到那個酷似眼鏡蛇的小開。
看著莎笛的臉孔我想起了從前在重慶大廈樓下,不斷跟著我的印度男子。那是我生命中唯一被允許的假期中發生的事,遇到的人之一。母親生病後父親來看過我幾次,確定我健全無事放下一些錢就離開了。母親過世的那年夏天,父親放下的數目多了一些,說照顧母親的辛苦任務圓滿結束,可以給自己幾天假期。我去了香港,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到了小熊國看種類繁多大小不同的玩具熊,去了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那個印度男子從重慶大廈一直尾隨我直到維多利亞港,那天風大,他沒有說話我沒有看他,站在風中讓頭髮散開,我記得那條粉紅色的圍巾上有黑色的圖案,當夜色降臨,印度男子黝黑的臉孔仿彿被夜色切割掉,只餘一個身軀。
離開香港回到家後父親不再出現。「父親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父親不再出現,是因為他忙於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母親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母親的過世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他的經歷及財力讓他能夠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而那由重慶大廈出發,終止在維多利亞港的印度男子。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他也許已離開了香港回到了印度,就在莎笛當初相親的餐廳,也許煮食也許洗碗,也許帶位也許是餐廳經理。
我與莎笛自嘲著我們的職業病︰越來越擅于編造劇情並且容易相信各種不尋常的反常。婚姻介紹所打電話給我,負責人林小姐告訴我,有一名男子願意同我見面。張為民,三十五歲,律師,愛好也是看電影。原來那名沉靜的女子叫林小姐。林小姐繼續說,張為民律師將與我約在某路某號名叫福特的西餐廳,隔壁有一家德國餐館叫牛與玉,很好認。他會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我記下時間地點掛了電話轉身向莎迪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就在福特西餐廳工作。莎迪繼續說,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那名印度男子也許已經來到本埠在牛與玉工作。就在卓方齊與張為民進入福特的一秒鐘後,他走出牛與玉的大門坐著抽煙。我們笑了一下回到各自的剪接室。
公司因為莎迪的即將離職而開始聘請新的剪接師,寄來的申請多不勝數,老闆請我先過濾。我一份份的看,張心儀,二十一歲,申請原因︰熱愛電影。鄭佳本,二十三歲,申請原因︰源自於對電影的興趣。吳佳慧,十八歲,申請原因︰喜歡看電影。蘇建宏,二十一歲,申請原因︰想要把興趣與工作相結合,因為興趣是看電影。楊成鋒,二十歲申請原因︰生命沒有電影沒有意義。
大家都那麼年輕,都熱愛電影。但表裡不一的工作會否讓他們失望,以至失去對生活的熱情?馬修常說要把生活跟工作分開而且是徹底的分開。我如是想︰一個星期待在辦公室五到六天,一天待在辦公室至少十二小時如我,當工作幾乎已經等同於生活甚至工作已經是生活。
我們都說得一口好生活。茱蒂如是告訴馬修。
我穿上一件白色連衣裙與張為民見面,以符合我秘書的形像。張為民就如林小姐所形容,穿一件白色襯衫打上深紅色領帶,戴一副金邊眼鏡。他很矮小,穿著高跟鞋的我整整高了他一個頭。他說他剛處理完一起離婚案,成功的幫患有憂鬱症的女方爭取到高額贍養費。緊接著又處理完一宗強姦未遂案,成功幫受害者把被告送入監獄。緊接著又處理這起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這個,緊接著又處理那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那個,緊接著又處理另一個案子成功幫客戶爭取到另一些什麼。我邊吃著三文魚排邊點頭微笑,想著下次可以不去牛與玉,與馬修來這裡吃飯。
茱蒂與馬修的確是彼此唯一的知交,在那個我和他各自建構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保留一些什麼的同時又選擇釋放一些什麼,我們因為能夠選擇而感到安心。
張為民很有風度的婉拒我的鈔票,幫我叫了計程車祝我一路平安。他沒有提出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也沒有向我要電話,婚姻介紹所規定,男女雙方的前三次見面,必須由婚姻介紹所安排,以尊重雙方的意願。
像張為民這樣,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的生命可有想要刪除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也許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的人,他們不許自己的世界存有後悔的余地思考的空間,所以才會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又緊接著。
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很快就打電話給我,說張為民很欣賞我的沉默得體,希望能儘快安排第二次見面。我說我需要再想想。
莎笛不再出現。「某某不再出現」,像許多小說、電視劇、散文中主角的形容,然後百般猜度原因。但我知道莎笛不再出現,是因為她忙於放下這個與我說著「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的莎笛,照顧自己的新家庭,忙於經營自己的新生活。那個自由而放肆的莎笛的存在等同於必須被刪除的片段,買賣式婚姻的開始的等同於片段的已被刪剪,我沒有機會問她,是否能自行修補片段與片段之間的唐突及空白。
新的剪接師已在接受訓練。一個叫卓佳慧的十八歲女生,申請原因是喜歡看電影。我站在剪接室門後看著她把頭髮束成馬尾,露出的白皙脖子,看著熒幕,努力記筆記的專著背影。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同姓女孩也許就是我父親所再娶的那個女人與前夫所留下的十八歲女兒。我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回到剪接室裡。
我請了假去了香港。按照十年前十八歲的路線︰去了海洋公園搭雲霄飛車看熊貓,到了美術館看展覽;發現小熊國已經結束營業,原地址已變為九龍崇光百貨公司。我走出尖沙咀新世界名城店,直直走進太空館,坐在椅子上聽著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們興奮的喧鬧聲,想著小熊國裡的願望樹,想著小熊亨亨以及他的一家人,玩偶熊本身擁有渾然天成的笑臉,舉手投足都充滿歡笑與溫馨。我記得願望樹旁有一口井;走出小熊國時,有個中年婦女與她的女兒說著小熊國關閉的前一夜,熊爸爸係係向所有人也向小熊國揮手說再見。我與她們擦肩而過,想著不曉得扮演玩偶的大人有沒有在大熊頭套內流淚。
我想起生命中不斷離去的身影及臉孔,他們互相重疊,成為一團黑影。母親不是病死的,後來有個阿姨告訴我,是跳樓自殺的。他們相識時太年輕,太衝動。母親在學校的家政室練習女紅,把線穿過針孔時刺傷了手。父親是隔壁化學室的工讀生,推錯門進入教室看到鮮紅的血一滴滴滴在母親的白色百褶裙上。那個夏天他們風風火火的相戀,隔年春天慘慘淡淡的生下了我。那時父親剛考上大學,母親高中還沒畢業輟了學。簡單的註冊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結婚照,帶著幾件衣服背過父母失望的眼神住進了這間父親家裡準備的小公寓。父親在外地唸書很少出現,屬於他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父親的衣物;床上擺著一個枕頭,一張單人棉被。面對無人的四壁她發現自己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再微笑,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阿姨給她帶來許多線與針,讓她做一做自己素來喜歡的女紅。而母親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把線穿過針孔,並沒真正縫過任何東西。仿彿要練習至萬無一失,不會被針刺傷手指不會流血,就不會在那樣的夏天,認識那樣一個人,發生後來那樣的一些事。
小齊幸好妳跟他們不一樣,總是安靜最重要的是冷靜。阿姨拉著我的手說。
母親的面孔一直白皙而光潔,維持著她年輕時候的模樣,時間一直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習慣坐在靠窗,能看到夕陽的椅子上,與在客廳的飯桌成對角。小學時我坐在飯桌邊看電視邊寫書法;國中時我捉了一隻青蛙放在飯桌上按照生物課本的指示解剖;高中時我邊抽煙邊畫著她的側影素描。她不曾轉動她的頭,時間仿彿在她身體週圍凝結成一個巨大的膜,隔開她世界以外的所有世界。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終於離開飯桌走到她面前,直直望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睫毛長耳翹瞳孔黑而亮,但我從裡面看不見任何東西,任何屬於人的情緒。好像一個無底洞,讓人一直望下墜無限的往下墜,看不到盡頭不曉得會墜到何處去,那個世界沒有空氣也不需要呼吸。我放聲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哭泣。阿姨說過,小齊很乖,從小到大都不愛哭。母親死的時候也沒有哭。那天我放學回家,看見阿姨坐在客廳,對我說︰方齊,妳媽媽去了,去得很安詳。我放下書包,坐在母親常坐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對阿姨說︰火化吧。
在香港的最後幾天,我整天坐在咖啡館,不斷抽煙不斷發呆。我沒有再去王家衛電影中的重慶大廈,也沒有去維多利亞港。我回到家打開電腦,莎笛寫來電子郵件,說婚後生活沒什麼起伏,只是睡覺時床下有一些眼鏡蛇讓她不敢在半夜起床如廁,於是患了膽結石。婚姻介紹所的林小姐寫來電子郵件,說張為民先生覺得我太久沒回應顯得沒有誠意,決定不再和我見面,她將為我另尋適合對象。馬修寫來電子郵件,說我給他的那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本身就酷似一部短片,要在他即將舉辦的短片放映會,與其他幾位導演的作品一起播放。我從飯桌上的電腦抬頭望向那個靠窗的座位。我感覺母親是從那扇窗跳下去的,我感覺是。我離開飯桌,把手伸出窗外,一陣強風吹過我的手,我用力顫抖。
這世界是一片廣闊的窮蒼,生活無色無味。但喝一口漂白水,卻嗆得無法吞咽。伸出手感覺不到溫暖,張開眼睛看不見陽光。有些什麼細細的鑽進了我的毛孔,使我顫抖,寒意直直的冒入心中,連血液都痲痺。
這是一片廣闊的監獄,出生了就被關進來再也出不去。死亡是否是唯一可能性。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死亡是不是另一個世界末日,美好的末日。沒有知覺,全然沉默的形式。沒有痛楚,全然靜止的無聲。沒有浮沉,全然平息的時刻。
不知何時開始我渴望起死亡,卻又讓自己好好生活免於死亡而離死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被玻璃碎片刺到我會乖乖的擦藥。發燒感冒了我會捏著鼻子吞下難吃的藥水藥丸。遭辦公室小人背後插針我會咬緊牙根的忍耐。失戀了我會用加倍的忙碌來填充懮傷。走到看似危險的暗巷我會繞道而行。餓了會吃飯渴了會喝水。行人可行的標誌亮了才穿越斑馬線。
即使有了香煙,我還是不曉得要怎麼繼續生命的腳步,當生命的腳步不斷反復。當這條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儘頭,一路盡是千篇一律的水泥路,上面用刺眼的黃色油漆畫上各種指示︰慢行,停止,限速,公車專用,機車禁行。
在生命這條道路,我是一個公共交通使用者,和大部份的人沒什麼分別:走路,搭公車,搭地鐵。當人潮過於擁擠無法進入車廂,只能摸摸鼻子等下一臺車。當我按照交通規則走在人行道,偶爾會有超速或脫軌的車輛往我衝撞。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擠上第二或者第三班列車,想起那些插隊成功的搭客,是否因為那一些些的搶先而獲得多一點成功。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成功避開並望著那些遠去的車輛,想起曾經我有開車的能力,擁有合格的駕駛執照,卻沒有能力負擔讓我通往康莊大道的代步車輛。於是我學會,此合法合群的態度以煙酒以及謊言,以虛浮的快樂以表面的和平自我麻醉。
公路電影開始流行,老闆新發下來的案子裡十部中就有三部是公路電影。老闆把恐怖片發給了那個叫卓佳慧的新人,老闆說那女孩愛極了恐怖的玩意血腥的畫面,現在的年輕人呵,老闆笑了一下。我站在剪接門外,看著那女孩把「恐怖旅舍」中血花從脖子狂噴出來的畫面剪去,把時間點記錄在紙張上。如果世界夠巧如在演電影,這個女孩會在今年年底去香港,也許會在重慶大廈下遇到一個不斷跟隨她的印度男子,讓頭髮在維多利亞港的風中散開,重演一次我這個疑似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姐的際遇。就在那一年,我的父親放下了我母親這個負擔,是否進駐她的生命成為她的負擔。
午餐時間老闆告訴我,說卓佳慧投訴我總是默不作聲的站在剪接室門後偷窺她,好像一隻鬼又好像一縷幽魂,拜託那個怪裡怪氣的老女人不要再如此打擾她的工作。現在的年輕人呵,我笑了一下。我向老闆說起斯凡克梅耶導演的「浮士德」,一個好奇男子因著一張傳單闖入荒廢的劇院,命定般的被迫演起浮士德。當他逃回現實,魔鬼的笑聲依然糾纏不斷。我們資料庫有這部電影嗎老闆問。我說沒有,不過麻煩告訴卓佳慧小姐我人不在精神與她同在就好像魔鬼的笑聲。妳們這些怪裡怪氣的老女人呵,老闆笑了一下。
雨季來臨的第一場雨,我在窗口前掛上許多晴天娃娃,出門去參加短片放映會。馬修把短片命名為「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燈光熄滅,大熒幕打出片單排序,以及馬修感謝摯友茱蒂、茉莉、美琪、冰冰。我看見三個女生即刻起身離開放映室,我猜她們可能就是茉莉、美琪,還有冰冰。配樂響起,「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開始播放,我看著一幕又一幕的激烈性愛,一句又一句的污穢語言,一場又一場的性器特寫,一次又一次的鮮血四濺。我眼睛暖暖的想流淚。
我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這至少這是我親手所剪輯的,一萬零三分鐘五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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