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t That Do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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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冷,所以從一個美麗的夢中甦醒。
夢裡我走進你家前廳牆上的那副畫。深淺不一的橘色勾勒出天空的輪廓,夕陽把草地染成同色的艷麗。草地中央生長幾棵小小的樹,枝葉茂盛整齊並列,好像一叢叢燃燒著的繡球。
我從畫中看見你,坐在餐桌一角用著電腦。我輕輕呼喚你的名,你沒有聽見沒有回應。你拿起白色馬克杯起身,櫃子擋著了視線。我再往前走一點,貓咪木彫後切割出的視角,你坐在沙發上拿起報紙。我退到樹後盤腿而坐,有一片橘色的樹葉落在頭髮上。
冷氣侵襲手臂,我在從吉隆坡往新加坡的長途巴士睜開眼睛,司機剛把車停在休息站。我下了客運,陽光熱辣辣的灑在皮膚上,而我依然覺得冷。想起Y送我前往車站途中輕輕的說︰好天氣呢,吉隆坡之前不斷在下雨,今天終於放晴。
我想著我被寒意打斷的夢。想著那副你辛辛苦苦從國外扛回來,一直沒有機會擺出陳列,而放在書房角落許久的畫。那日天陰,你請來安裝熱水器的技工替你在牆上鑽一個洞,興致勃勃的把畫掛上去,然後叫我來看會不會掛得太高或者太低。我關了客廳主燈開了前廳小燈,你拉上門帘;昏暗空間裡橘黃光線打在畫上,畫旁的白色區域暈染上陽光般的暖色調。我們一起靜靜欣賞,然後我真心誠意的說好美麗。你滿足的笑開,再繼續忙碌打掃地上的灰塵粉末。
而我依然靜靜看著牆上的畫。
畫裡無限安靜,也無限荒涼。仿彿畫外的你,以高昂姿態舞動於置身的現實。背過身去有一片柔軟而深沉的漆黑,覆蓋在臉龐心臟。你心曾在詩與愛情澎湃的歲月裡漫出泡沫,那些溫柔足以完好守護另一顆心的泡沫,卻被匆忙行走的路人或戲鬧的孩童撞上戳破。當晚霞淡去街燈在殘餘的輝煌裡亮起,傳來打更的聲音,你不再抬頭尋覓人影。只是日復一日天明天暗,感覺得到的與看不見的那些在拉鋸交集。感覺得到的是渴望交疊上寂寞的清晰,看不見的是光陰會在何處何時落腳;當發黃畫面裡曾伸手觸摸微風,無聲穿越卻切出掌間細細密密的線,也切碎了原始的清澈純粹。
那時我無意闖入你的世界如闖入你的畫,沐浴在那似黃昏又似破曉的天色裡。在一些神秘的瞬間,我感同你的恍惚而安定,身受你的飛揚與沉澱。在那些似黃昏又似破曉的天色裡,說不出是晝的起點或夜的開端,我的時間蕩漾出你的片段,重組起我渴望的弧度,書寫出我奔跑的軌道。
我跟隨自己的直覺,揚起腳步想靠近想探尋。只是散發的熱切太灼熱,疼痛的表情太明顯,閃躲的姿態太狼狽,放緩的節奏太刻意,踐踏了留白的存在,抹殺了蜿蜒的曲線。我忽略了無從所見無法掌握的那些讓人疑惑並且恐懼,足以打落所有尚未成胎的甜美情緒。我忽略了你需要的緩慢與安靜,讓答案從慾望從感觸裡過濾出來,讓確定從紊亂的靈魂裡昭然若揭。
我不小心打亂了你需要的沉默與隱秘,把一場一前一後緊隨的美好深秋漫步,越步為盲目的衝撞。把一場應當體貼入微的醞釀合奏,跳段斷弦為荒腔走板的樂篇。我在這樣一個熱天午後,靜靜想著你的畫靜靜流淚。
長途巴士抵達新加坡,搭地鐵回住處途中,侵入鼻間的空氣忽然對我提醒︰這是一個沒有你的城市。看著來往人群或面無表情或高聲交談或看著手機熒幕微笑,我告訴自己該回歸遇見你之前,慣常擁抱的痲痺與冷靜。喝酒那夜L在閑談間說了幾個名字,然後說換一個人吧也許會比較容易。我支撐暈旋的身體回頭尋你,你經過一叢長滿植物的架子。我丈量著當下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驚覺自己根本不能度量什麼。
誰能度量虛無縹緲如度量空氣。當我還未脫口而出的感情,才張口就在你惶恐的眼眸裡被空氣吞噬得乾乾淨淨。我與你之間一直遊走在正常且安全的關係範圍,只是偶有煙塵飄逸模糊了視線而已。許多傷害其實咎由自取,如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參與你掛畫的過程,卻將自己放大為畫中主體。那夜你說出了自己的猶豫與遲疑,我流淚無語被你擁入懷裡。我在你明顯的彌補安慰裡感覺無助,卻也能感覺你更甚於我的無助。我沒有說再見就離去,然後接續幾個深夜無法入睡。不開燈的房間我翻轉著腦袋身體,企圖在夜色裡懸空沉靜並避開黃昏破曉。只是當你重組了我再敲碎了我又能讓我在輕易遞來的消息中痊癒。只是當我覺得失望卻依然冀望。當我依然想穿越黑暗點燃你曾經遺忘的火光即使會被灼傷。即使時間的流竄多麼無辜。你的臉孔霸道橫阻在我與所有其他男子之中,他們的存在只道經過。
所以我選擇走在樹後盤腿而坐,給自己安全的眺望,也還你習慣的靜謐。當我在另一個城市輕輕呼喚你的名,明知無法傳達你耳,也要緊握橘色樹葉如緊握一絲生機。當你決定對我開啟,你會聽到我不再傾覆,沉默背後負載的更多傾訴。當你決定對我開啟,你會看見未曾上鎖也無需鑰匙的門後,站立在破曉或黃昏中的身影。當你決定對我開啟,你都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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