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店女兒

告別了柬埔寨，我跟玲回到了繁華喧鬧的曼谷。玲歡天喜地的回到文明社會的懷抱，而我則繼續尋找下一個背包的目的地。這次又是令玲差一點昏倒的死亡鐵路。

死亡鐵路位于泰國的西部，而我們必須先搭車到一個叫Kanchanaburi的地方住一晚，隔天才有足夠的時間參觀。來到Kanchanaburi準備安單的時候，天色已有些許昏暗。司機在一撮叢林旁停了車，便要我們將行李卸下車子，跟著領隊往叢林走。

“難道今晚我們就要在這森林裏過夜？！”玲戰戰兢兢地小聲問我，我也不曉得如何回答她，只是在心裏納悶著：不是説好住水上旅舍嗎？怎麽變成叢林旅舍了呢？

我們穿過了叢林，就看到叢林后有個竹搭成棚子，搖曳著火光。原來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們來到一片空地，空地前有一條河，而河面上就有一間間用竹搭成的小房子。那就是你們今晚要住的水上旅社了，領隊一手拿著一盞油燈，一手指向河面上的小房間說。接著便引領大夥兒踩上竹橋，往水上旅社走去，帶大家去選擇自己喜愛的房間。

其實幾乎每間房間都大同小異，簡陋得只有一張供兩人睡的草席、一盞油燈、還有一口窗，踩在地板上還會發出吱吱的聲響。而要洗澡或如厠的話，就要拿著小油燈，走過竹橋去到竹棚子，同樣也是用竹子搭起的簡單浴室及茅厠。由於沒有日光燈照明，所以晚上要上廁所的話需自備油燈。而使用的水則是引自河水，冰涼清澈。廁所也備有馬桶，設備雖簡單但還算乾淨。

我們團員裏有群來自韓國的年輕人，一看到這樣原始的設備就哭喪著臉，吵著領隊要取消行程，回曼谷去。然而領隊也一臉無奈地告訴他們，車子已經離開，要回曼谷最快也等到明天一早。那四個年輕的韓國人便只好失望地待下來，卻不願意使用狹小又沒有熱水器的浴室盥洗，更不敢回到簡陋的房間（據他們的説法是害怕被不明蚊蟲叮咬）就寢。他們寧可枯坐在空地上，圍著火堆聊天來渡過這難熬的漫漫長夜。

而我跟玲卻跟他們恰如其反，我們不但對這樣特別的住宿感到新鮮好奇，也住得滿心歡喜。我們趕在太陽還沒完全下山的時候，急忙沖去浴室簡單盥洗一番。過后便跟著大夥兒集合在竹棚下，享用簡單的晚餐。簡單的青菜炒一炒，還有大蔥煎蛋及清湯配白飯，道地東南亞風味的小菜充滿家鄉的味道，我跟玲都吃得津津有味。這也是我們去了柬埔寨后，最珍惜享用的一頓晚餐。

用完餐后，熱情的領隊還給我們講故事。原來年過五十的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名民主鬥士，攤開泛黃的報紙看到年輕時候的他帶著群衆在街上示威及演説。而幾十年過去了，他為理想奮鬥的熱情並沒有因年齡增長而冷卻。從喧鬧的人群前走入貧困的山區裏，他仍舊為弱勢的群衆奔走，為無法受教育的村民傳授知識。因爲他知道要讓村民走出大山的貧困，唯有靠教育。教導年輕的孩子講英文，讓他們可以帶動山區的旅遊業，至少在貧瘠的土地上長不出可以糊口的糧食時，他們還有一個出口。年輕的夢雖沒完全達成，但他仍默默在堅持那份單純的信念。

這是我第二次在泰國山區聽到的美麗故事，這位眼神堅毅樂觀的領隊奉獻畢生的精力，努力為貧窮的山民改寫命運；而在清邁的Karen族領隊則是受惠的山民後代，亦用自己的努力為自己的族群闖出一片天。而我也開始慢慢理解爲何泰國的旅遊業會有自成一格的獨特魅力，因爲那些人發自内心的樸實真誠，總是有令人難忘。

是夜，心情如平靜的河水映著皎潔的明月，這樣如畫的景色剛好挂在我們的房間窗外，晚風輕拂、波光粼粼。我跟玲躺在單薄的草席上聊天、欣賞著窗外的月，就這樣看著如幻似真的光暈睡去。那是我印象中最美的一輪月，也是最寧靜冰涼的夜。

隔天，一覺到天明。睜開眼睛訝然發現，原來我們處在一個河光山色優美的境界裏。翠綠的山巒環著河岸延綿不斷，仿佛置身在世外桃源中，讓人心曠神怡。我們就在這如詩如畫的美麗山水中，悠閒地享用簡單的早餐。然後便準備搭船去桂河橋，參觀二戰的悲劇鐵證——死亡鐵路。

坐上細長的快艇，嗒嗒的馬達聲雖取代了兩岸的猿啼聲，但卻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快感。這等怡然風光真的很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類歷史上最慘痛的悲劇之一竟然會在這裡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強迫大批盟軍戰俘和勞工修築穿越泰緬邊界山區的鐵路線。由于當時鐵路沿線氣候和生活條件惡劣，加之日軍的殘酷虐待，先後有1.6萬名盟軍戰俘和近10萬名東南亞勞工死于勞累、疾病和營養不良。因此，這條連接泰國和緬甸、長約415公裏的鐵路被稱為“死亡鐵路”，其中橫亘於桂河之上跨度為322米的鐵路橋，被稱爲“桂河橋”。

我們經過了桂河橋橋底便上岸，來到一段已經廢棄的鐵路，領隊簡單講解鐵路的背景后，便讓我們親自走一段“死亡之路”。沿著已腐朽的木質火車軌道走著，就像走在鄉間小路上，路兩旁有茂密的樹林，陽光只能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穿透灑在小徑上，所以一路走下去一路閲讀路旁的歷史資料讀解時，並沒有赴往黃泉路的陰冷氣息，而只有一段又一段的沉重歷史讓人感到哀傷。

而當我跟玲在認真研究歷史的軌跡時，就發現了眼前有個外國人竟然認真地拿著錄音筆及相機，一面細心觀看四周的景物，一面喃喃自語錄著音。心想會不會是什麽研究死亡鐵路的學者？上前打個招呼才了解到，原來他是個來尋找記憶的人,是來自比利時的葛爾，八年與愛妻曾來過泰國旅遊而有段難忘的回憶。可惜愛妻卻在前陣子因患病而逝世，葛爾因傷心過渡而決定重游泰國，尋找與愛妻共有的記憶，並用心地一一記錄下來。

“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她，也用不同方式記錄了我的思念。”葛爾撥弄了他那捲曲有些長的金髮，好像找到知音人似的侃侃向我道出他的故事及心情。一面跟我分享他所拍到的好照片，一面將包包裏的筆記本翻出來給我看他寫的詩句。雖然都是我看不懂的荷蘭文，但他還是很耐心地一一向我講解。講到興起處，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吟誦他的詩句，他對愛人的深情思念就這樣跟歷史悲劇的記憶結合在一起，就在這死亡鐵路上，陽光點點灑下的樹蔭下。

我看著這個深情款款念著詩的男子便開始領悟到，也許在開始出走的時候我就該發現，那是一種儲存記憶的方式，在無形無色的記憶國度裏，用我真實的生命經歷去調配屬於自己的記憶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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