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立雨林邊陲︱ 關於樹的歸期,與海
|
首頁︱鏡像︱購買出版品 |
|
頁數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 22 >>
原本試讀著新冒起的年輕作家的小說,但忍不住想起了電影。
小說的開頭讓我想到了宋康昊的[殺人回憶],後來卻又跳接到[The Dead Girl],飾演那個死掉的女孩的就是去年年尾在家中猝死的Brittany Muphy。小說取了推理小說的格局,由發現一具女性屍體開始,然後從幾個不同的角色自述,串起整部小說。這些角色又懷著各自的傷痛,借由他人的死亡一步步走過心理療癒的歷程。年輕作家試圖在小說裡闡述自身對於死亡的感受,然而在這汰換頻密的世代,連死亡也不算新鮮。應該還有一些可以更深刻,更致命一擊的東西可以挖出來的。這些都沒有在小說裡看到。
比小說更強烈的電影印象浮現,使我不負責任地想繼續談電影[The Dead Girl]。[The Dead Girl]說是一部女性電影一點也不為過。導演以短片式的方法切割情節,陸續焦距在七個女性身上。從發現屍體的年輕寡婦、鎮日斥責媳婦的下身癱瘓的惡毒婆婆、懷疑屍體是自己失蹤多年的妹妹、發現丈夫可能涉及殺人案的中年婦女、四處尋找離家出走的女兒的母親、染上毒癮的黑人妓女,最後再到一個買了玩具要送去給自己幼小女兒而搭上一輛便車的年輕女孩,導演在這些女角之上安置了不同的議題,又充滿發揮空間。所以當初看這片子的時候,深為電影裡每個女性的演出著迷。
導演在這部廣受好評的作品之後,也久久未見新作,似乎專注在自身的電視劇演出。現在想起這些時,感覺像在圖書館找一本舊書。已經是好幾年前看過的電影了。
[ 點閱次數:397 ]
侏儒與交際花。莎拉杜南特。亂世之中,一個女人當要如何存活?美貌與智慧是她的糖衣,也是她的保護色,遮蓋所有的恐懼和虛妄的勇氣。財富與榮華,過往原為她所積累的,如今也要用作釣餌;垂釣一絲生機。芙恩梅塔白安琪妮,一個在周旋上流社會的交際花,在羅馬淪陷后,和自己豢養的侏儒逃命到威尼斯。我以爲小説迷人的是作者選擇了美人身邊的侏儒布奇諾作爲整個故事的敍述者。由於先天的身體障礙,他需要以矮人一截的角度觀望世界、面對周遭的人群。他經常需要快速奔走,但這其實是為他的腿肌造成負荷,引致疼痛。他故意顯露出滑稽、滑頭那一面以取悅別人,但從他的敍述裡卻可以看出他的誠摯、細膩、焦慌,也可以看出佔有慾和嫉妒……那短小的身軀裡壓縮蘊藏了多少情緒,永遠都需要仰望的世界,人們紛紛上好了妝,絢麗奪目的出場、上場、過場,城邑的興盛、敗壞、衰毀,也如是盡受眼底。當然小說裡精彩的,還是少不了作者做過大量考察后,擬真筆繪出的威尼斯。在這樣的情境下,作者將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排列進入虛構的角色之間,展演出情節的崎嶇、錯縱。
[ 點閱次數:1110 ]
《導彈人》。這已經是平山夢明在小異出版的第三本書了。出版社發出的封面設計完全誤導了我即將走向的境遇。那應該脫不了荒誕,但至少是充滿愉快的狗屁倒灶。結果,我把書看下去,只有「啊啊啊啊啊終于殺來了!」的感覺。
《導彈人》收集了平山夢明七篇短篇小說。不知道是不是出版企劃案的緣故,或是作者一貫關注的對象使然,這套短篇小説集輯裏所指涉的人物盡是「非人類」 、「異于常人」和脫離世間原有的幸福道路康莊大道而致使他們需要委屈求存、竭力像單細胞生物般求生的「弱勢群體」。
《恐怖創世紀》=複製人的自我意識復蘇,開始踏上尋找原身的旅途。《吸血藍調》=吸血鬼的色慾誘引,吸與被吸,吃與被吃。《怪獸》=狼人後裔爲了找尋殺害摯愛的兇手,歷經瀕死之境,而喚醒宿命的動物性原始能量。《枷鎖》=變態連環殺手遇上願意借著死來自我完成的貌美少女們。《你依然是我的honey》=末路狂徒濺血的一見鍾情,即使心靈肉體飽受創傷也要繼續拼命做愛。《接近某個彼岸》=經濟大蕭條下一對尋常夫婦帶小孩搬進新家,沒過多久開始飽受靈異摧殘。《導彈人》=另一則變態殺手的戯碼,兩個掉進殘殺漩渦的頹敗青年。……
平山夢明的情節設計,絕對是重口味的。至少這本《導彈人》裏,不乏殘害身體、屍體變異、失禁、屎尿屁的書寫。但這只是一顆頭顱表層的那層皮,沿著頭型的弧綫用美工刀小心切割,掀開來,耐人尋味的是皮層下的東西。平山夢明的這些故事,都緊纏著「生存」和「生還」的課題。他試驗著生的極限,也試練著死的極致。理當這樣的故事,是讓人慘不忍睹的。可卻又滲透著一股吸引力使人繼續追看下去。先是下個出場的是怎樣的人物原型——他/她又要面對什麽樣的絕對會讓他/她不成人形的遭遇——他們會有怎樣的下場?幸福美滿嗎?死無全尸嗎?
最後寫點對應自己生活的感想。我只是一個平凡的讀者,滿腦充滿正能量的人生目標(比如買屋結婚生子……天我也到了這種年紀啊),以這個預設身份來讀平山夢明《導彈人》,每讀完一篇故事,總有現實人生相對而言還是有美妙的片刻,雖不至於美好得繁花簇簇……
然後,還想說,讀著這小說,心裏會在重要的時刻就自然地響起OS:「哦哦哦哦哦厲害的終于出現了!」……
[ 點閱次數:1223 ]
你會在嗎?。紀優·穆索。一個六十嵗的老醫生,在柬埔寨行醫時,獲贈十顆神秘的藥丸。六十嵗的醫生醉心于工作,有個二十嵗的女兒,最深愛的女人卻在三十年前過世了。六十嵗,他患上肺癌,時日無多。這十顆藥丸對一個瀕死的老人起了作用。每服用一顆,便能回到三十年前。在回到過去的短暫時限裏,六十嵗的他和三十嵗的他開始相遇並且發生複雜得足以影響許多未來細節的交集……
任何有關穿梭時空的故事,不是說得太幼稚,就是太不合邏輯。首先,這小說回到過去的方法,已經不合邏輯了(神奇小藥丸?),但who care?開宗明義這是富娛樂性的小說呐。但作者在處理「本身」和「分身」的互動、質疑、摩擦、爭執上,有非常有趣、好玩的安排。比如,三十嵗的男人,一直受困童年的家暴陰影,六十嵗男老人和過去的自己相遇時變成了一個安慰師、「盟友」填補了過去那段「缺席的父親」 角色 。用輕鬆的心態來看這本小說,依然會對情節裏不斷與「過去」產生的磨合與和解感到動容。
這是一本翻譯小說。任何一本經過翻譯的小說,必然就像轉述的第二手故事,少了咀嚼語言純樸之美。但這也只是我這種讀者私自的小遺憾,無損小說本身的樂趣與明亮。
[ 點閱次數:1259 ]
行板·莫札瑞拉起司。作者藤谷治是東京下北澤一家獨立書店的老闆。這本小說是作者的出道作。小說讀起來也甚有初起航,旅程值得無限開發的愉悅感。故事圍繞在一家公司的一個小部門裏的幾個同事。他們的辦公室在公司的地下層,平日辛勞,往往功績卻拱手讓其他部門給領走。然而,他們卻能在地下小世界裏自得其樂,互生互息。故事情節主要集中在這幾個同事決定共乘汽車上班的段落。小人物面對現實生活,悲喜憂歡,古今中外,莫衷一是。《行板·莫札瑞拉起士》是小人物們面對世界時,後退人群一步,腦力激蕩極盡胡扯之能事,狂飆冷笑話冷知識,是爲一種熱血荒誕的渺小人生的哲學觀。總而言,這是一本辦公室風情畫的小品。集辦公室戀情、男上司女下屬變態性幻想、小員工苦捱出頭、世界動亂牽引起家庭悲情劇、青春少男少女+中年男女純愛……種種即興元素的小說。喚不起狂喜,揪不起狂悲,但總該能牽起任何讀者嘴角一笑的,這樣的小說。
[ 點閱次數:1277 ]
《大師的身影》(In the Shadow of the Master)是爲了紀念愛倫坡兩百嵗冥誕而出版的文集。書中收錄篇章包括愛倫坡著名短篇小說(如:一桶阿蒙蒂亞度酒、黑貓、告密的心、威廉·威爾森、莫爾格街兇殺案、金甲蟲……)、詩篇(如:大鴉)和愛倫坡唯一一本長篇小說《南塔基特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節錄章囘。
除此之外,緊隨愛倫坡文稿之後的,還有一幫以麥可·康納利爲首的驚悚/推理/偵探/懸疑小說家們寫下的致敬文。勞倫斯·卜洛克寫他和愛倫坡的淵源——他娶了一名與愛倫坡有血緣關係的女子、史蒂芬·金寫愛倫坡的一篇瘋狂告白如何嚇壞他、撰寫《人骨拼圖》的傑弗瑞·狄福則寫自己大學時期改編愛倫坡的詩成爲歌曲並在咖啡館演唱……。
在愛倫坡的小說裏可以輕易讀到幽暗、扭曲的懸念,愛倫坡的的確確是揭露了陰森人性這麽一囘事。你可以讀到兩百多年前樸實的以第一人稱「我」為敍述角度的書寫手段,而當你將故事往下讀就會發現小說家一點都不老實,甚至慢慢地教人開始驚慄。即使不談魔幻不談拼湊不談後設不談主義這些今人濫殤漫溢的技法,將愛倫坡的作品置放在當下衆多文本之間,又都蘊含雷同的演繹,且毫無瑕疵。想來大師之所以被稱作大師,當然是因爲其早早已設下極高的框架和門檻,任後人如何積極變化喬裝,僅能望其項背。
《威廉·威爾森》是愛倫坡其中一篇值得讓人反復玩味的作品。這個小說讀起來似是關於自稱「威廉·威爾森 」 的敍述者妒忌一個與他同名同姓之人的故事。繼續讀,按小說所描述的,這兩人非旦同名同姓,甚至還長得一模一樣。敍述者妒忌的是另一個從自身分割出來的「自己」嗎?嫉妒演化成憎恨,整個過程又充滿對「另一個我」的身份存有費解及猜疑。後來,衝突終究是到了不可收拾的毀滅地步。愛倫坡似乎在這小說中留下他喜好的符號學的痕跡。「威廉·威爾森」的生日日期,一月十九日,也是愛倫坡的生日。所以好事的讀者們若要把這篇小說解讀成作者試圖與自己内心進行一場激烈的掙扎、爭戰、批鬥,亦無不可哉……
《大師的身影》會是進入愛倫坡敍事密林的極佳導覽手冊。想象小說家們像小學生才剛學會抓筆寫字,趴在書桌前寫下的致敬文,既緩和閱畢每篇小說當下蔓生的窒悶感,也是種幽微的樂趣 。麥可·康納利寫道愛倫坡的小說「絕對會再盛行起碼兩個世紀」,相信沒有人會不表贊同!
[ 點閱次數:1530 ]
1
遠遠地,離開城市。沒乖乖回家,也沒適時長出翅膀自由飛行。我選擇搭上一趟冷清的長途巴士往你的方向行去。巴士午後才開走。城市下起了雨,道路上漂浮着,黏膩而渾濁的溫度。城市的友人,為我將行當堆進車廂。揮手說再見,如此習以爲常,仿佛我們只是行旅中當初偶遇的一瞬。……漫長對話練習的一個愉快夥伴,我們滿是愉悅口氣吐出最後一個詞。巴士開行了,雨已經停了,而我剛剛道別的朋友,可以不必焦躁得到處搜索一支傘。在這個城市,我已經習慣輕快鐵偶爾愚昧的誤點。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無需再擠壓人群,小心轉換一口氣。我靠着車窗,帽子遮住了額,繪出一些暗影。我並沒在裏頭哀戚,也沒慢慢睡去,只是有一把溫柔的聲音,為我倒數……歸零。
存不存在一個沒有紛擾的地方?存不存在一個沒有思念的地方?我們的未來是不是就這樣開始了?會不會就此遺忘飛行?會不會就此遺忘敬虔持守的等待?一路無語,手機簡訊也收着不發,沉默。我的身世還原成一頁白紙,憑藉微細的觸鬚重拾零星碎語。時間如沙,積沉厚重。關於命運與未知,所有的問號傾倒陷在地裏。龐大的彎弧,起著鏽斑。你已經翻越過去了,我才急喘喘趕來,彎身吐舌。我下巴士的地方,是個十字路口。同學交待,只要見到交通燈,可喚司機停一停。我利落地撿出箱子們,巴士繼續前行。再一一將東西移進眼前民居遮蔽的棚下。我坐着,蠅頭胡亂囘旋沖撞,滋滋纏出無盡麻亂繩結。茫然不知的哀愁裏,你帶着你的當下來到。三兩下,我那些身世和故事,鑽進你后車廂。然後,循隨你的身影,我抵至這方,光照之地。
這方無雨,光照,炎旱。我棲身,這場景。籃球場上斑駁的框架,過於龐大稀稀落落的草地。盡是,你和你的弟兄們淌落了多少歲月,滑行而過的汗漬水痕。我開始一點一點拾起你和你們的曾經,佐以我蠢拙的話頭,繼續寫就關於緩慢的篇章。
2
慢慢地,深呼吸。
這就是真正的靜謐了嗎?下課後,空曠的校園,回到宿舍,世界只剩一個人。幾乎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對象。是怎樣的一種孤獨?也說不上來。
父親在夜裏打來的時候,語氣已經不再那麽虛張惱人了。他在醫院,母親做伴。我離開家的兩天前,他住進去了。醫院正對着我們的住宅區。到醫院,也像囘自己家那樣地順遂自然。進院的那個早上,我陪父親到診所看醫生。那幾天他排便大量出血,身上用於洗腎的管子,插在手上的已經不管用。於是,也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動作,他們把管子刺進父親右大腿内側。那裏,血管稠密,血液匯流。管子像個耳蝸,攀附肌肉上。不能穿褲子,父親移動時只好圍一條紗籠。
父親問我,住處尚好?我說很好,地方大了點,白天稍嫌熱。熱得黏膩,入夜後溫度才會開始緩緩下降。然後,停頓。靜音。然後,他繼續說,是時候了。是時候了,腸子裏長的是瘤,磨破了内壁,才會血流不止。動手術,危險性極大,只好暫且口服西葯止血。腎功能完全敗壞。還剩下什麽呢?器官已經幾近殆毀。明日,照一照心臟。
最後,補充,不能對我說什麽,既然是我決定的,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我決定在這個靠海的地方停留。這地雖有光照,按你的說法,也鳥不生蛋。我從不夢寐桃花源,然而,午睡轉醒,凝視房門外庭院撒落的明亮,會偶遇陶潛修花、剪葉、耡土,扶植開始攀上籬墻的黃菊。直至向晚光線隱去。蟲聲漸起。微弱而喧囂。
深呼吸,如斯孱弱。
我將半個生命,遺留南中國海彼端。然後,背對着整片島……堅決地,遠避一些衰亡的進程。
父親曾向家人抱怨,我是他無用的兒子。目擊他壞毀之時,我僅能手足無措,無能爲力。攙扶,更衣,擦臉,潔淨,洗腳……離開的前一天,代母親照料父親一個下午,做了這些事。他的身體……我試圖想象,竟似極碾碎的西瓜,撕裂果肉,汁液滲進柏油石礫。陽光曝曬,蒸發水狀。而後,了無痕跡。我強自鎮定,若無其事地忙碌一下午,直至母親到來……
我肯定記得自己當時落荒而逃的狼狽。
3
白日,我任由海風招來燠熱,沾身。教課,同高三班學生脾性相近,格外契合。我常以爲從他們神態裏,遇見中學時的自己。天真。愉悦。J在他們當中顯得格外淡然豁達,上課時位置正對老師。背景、情感、性格和我很像,所以什麽都可以聊。他和同學下午來學校玩球,晚上則來學校做功課,很是認真預備統考。
找了個傍晚,J載我走進那些岸上漁寮。他記得我曾提及想看看這裡的海。從初抵的那時,見着沿路喋喋不休的椰影招搖,即想象水岸景觀。嗅聞魚腥參雜海鹽,極其小心,踏上蝕成枯骨的小板橋。擔心橋頭踩個空,兩人可觀重量會一起抛落海,於是趕忙跨上橋邊一艘新造的漁船。
自小,科學課本一出現紅樹林,我最着迷于那些如指頭枯瘦曲伏的氣根。謹慎小心長駐土堆之上,密林構建一嚴密生態循環。走獸、游魚、飛鳥,綴點整片憨厚的綠,樹身標致而結實。紅樹高度幾乎一致,葉片像拇指,總會讓我聯想到一群剪了平頭的小學生:列隊的時候,少數幾個還在微微擺動身子,想把藍色短褲拉好,大腿贅肉無可阻攔地冒出來了。
“是時候了。”我想起父親預習頽敗的口白。很沉靜,只是咽下的一口氣,有些重量。輕輕淤塞着胸口。心裏還澄淨吧?我盡力守持。
J淡淡地說,紅樹林常常冒出水獺,游到深水捕食獵魚,然後折返,隱匿。斜陽老邁,三兩個外勞皮膚黝黑,打赤膊,難以辨識個體樣貌,正低吟鄉音,閒聊。見人也不起興趣。野狗照樣瘦得見骨,吠聲荒腔走調。我悄悄翻過你的詩,這些意象早已隱約填進詩的段落。
他們淘氣地將你喚老大。我常暗自測量他們拾得你多少習性。知道我這異鄉客的寂寞和陌生,知道我也書寫,他們主動带我到処遊蕩,說要領我去尋找靈感。在他們之間,我才得以閒適,也坦然地憂愁。他們已經自你身上學懂詩人之間頻率相近的愁,更懂得藉以逗弄發揮,結果,我常和他們笑得亂作一氣。這樣的相遇,我倍感慶幸。從前,他們沿着腥味還可以爬上岸邊一燈塔。如今,去路封鎖,建成私人產業,也就沒能再登高遠望。
有時傍晚,看得見漁船一列尾隨一列出港,真的很美,J如此說。這景象,我記得也在你文章裏記上了一筆。
想起,有一庄重肃穆的神祇,也正坐在拉讓江河口的沼澤邊上,遙遙望著長遠奔流的江河。大抵我是山林裏養大的孩子,所以成年後,特別嚮往濕漉,怕熱。看着那海,我終究沒敢脫鞋,將腳板伸進海水裏。我猶疑、退縮了。
汲取了這水,怕是要從此長出根來,穩扎于此。如你。
4
那墻糾折不清的九重葛究竟蠻生了多少年?是自你年少的時代開始,還是更早之前?他們攀墻而入,隔絕了小庭院和外頭穿梭而過的塵囂。我如今清晨醒來的時候,打開房門望見的,俱是斑斑點點的紫紅。似血,稀釋,浮游錯綜密實的枝幹上。午後,書寫,開着門,有時影影綽綽,閃着一二只黃蝶,澄亮。爲了搭合這陋居院子的古舊,花巍巍顫顫起滿皺褶,陽光曬脫了一層倨傲。枝幹淩亂而徐緩延綿生長,冒出刺身,互疊時小心而不戳傷彼此。仿佛懷著多少不欲細訴的情節段落而來。不欲細訴,尋索不見切實的語氣腔調,都埋進血液竄流,沉重,會悄悄沉到幽暗角落。
最終,結成一只松鼠。黑褐色絨毛,睜圓着無辜眼瞳,孤身或引伴晃搖長尾,遊樂。煽動葉片,觸碰枝椏,一些騷動,遠去,又消匿了。
光照,依舊。
初來某夜,整個宿舍獨剩一人。睡不安穩。夜間,野狗叫吠得很窩囊,穿過鐵柵,窸窸窣窣彳亍走避。涼如水。淩晨醒來,下起小雨,檐角垂下了水帘。未及日出,雨停了。八九時許,忽而又來一陣雨。光,尚存冷意。辦公室外葉片折映微涼。你正安坐自己無聲的框格裏,埋頭雜務或學生作業堆裏。
我化身墨客,避風于你某頁泛黃詩篇的一處折角。雨停了,來去稍息瞬間。我也只是恰好經過,於是,為詩代口說了這些。為你求得一方微光細雨,正好適合釀制成詩。
適合,下酒。但你似乎并未察覺。才私自將你,此般記下。
[ 點閱次數:1835 ]
因爲虧欠得太多,所以更要振作起來繼續書寫。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