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立雨林邊陲

關於樹的歸期,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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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浪漫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9-06-29 23:01:30

——詩人啊,你看我過了一個四季,又到了夏天,還沒意志堅定地划下句號。

後來,沒想到還能多次相遇。你頭髮是長了,又卷了,而後又短了並且再燙直……髮色悅目。而我那些身體裏的重重心事,折疊得非常整齊,收藏得也更隱秘。我一如當初倨傲的決定,不驚擾你和悅恬淡的湖面,那裏映照島上溫馴的積雨雲,以濃烈的光照。我以爲,我因此胸懷更大了;但也持續消瘦。憔悴,滄桑似海風燙傷遺留成疤。白髮頻生,一群孩子總在身後盤算,如何企及我的高度且在準確時機,一一拔掉。

 掉!啊是疼的。歲月會痛。

如果不是因爲最初的相遇,而後我也不會自你逃離,棲居於此。某段獨處的時光,我驚異于自己竟氤氳微微妒意:我迂回的路徑終究是我的獨幕劇,你被排除在外(或你終究不懂該如何介入,我屬晦澀,耽溺隱喻)。孤獨。日復一日、日復一日,起手投足口條,清晰切合精准為据地演練。日復一日,狗在我辦公桌近旁,躺臥睡著。夜裏拉上鐵門,它由路燈暗處晃過來,搖擺尾巴。也曾有只貓,喜歡纏我腳下,撒嬌。一個假日離去返來,消失無影。

我如今成了你不期而遇的模樣。我自己也說不出的彎弧,更加細緻的糾折。你會如何形容我?仍然是以距離、陌生、孤傲?我無知。我其實精簡一如島的上空無瑕的蔚藍。

你知道,這些日子,他們一再問我往後,要往何方?我告訴他們,我要囘島上。我唯有學習成爲一名畫師,才能回去,描述種種圖騰的諭示。我需要一點靈敏嗅覺,聞出雨林與山河間,野草霧色覆蓋的荒徑。我吞嚥一次又一次的恨意和痛楚,是否他日就可以橫劈出一疋蒼穹,庇護我所有的挂念?而我沒再讓自己輕易的哭出來。習慣痛也就成了我這些日子的早午晚課。

而我終于定訂起飛的日子了啊。到另一座島上,繼續鍛煉自己成爲堅強的旅人。

而我已列下到時應該想念的項目清單:

  1. 鼎邊糊(巷口裏的)
  2. 夫妻樹(江邊的)
  3. 螢火蟲(河的上游,山裏的城的)
  4. 異常靠近的天空(河的上游,山裏的城的)
  5. 綠寶石婚戒(祖父遺物,交祖母收藏)
  6. 江水的清冷(我兩腳測量並記憶過的)
  7. 起飛時的傾斜(在島上,不曾習慣的)
  8.  ……
  9.  ……
  10.  ……

如果我們當初相遇在島上,會怎樣?我們以後會否相遇在島上,不在夢裏?如果我們不相遇在這不成島嶼的半邊土壤,我已是島的洞穴裏的一塊鐘乳石。沒在黯黑,千百萬年。

也許在島上,才有我們恰好的時日。不是如今,不是當初。在島上,你也許就可以懂得我的這些華麗而艱辛的晦澀、隱喻。再不然,我去學一些土話,在背上刺青。

我再難懂,也不外只是一棵樹。尚未被命名的。

[ 點閱次數:134 ]

香格里拉在哪裏?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9-03-23 22:03:28

我和父親之間的語言衝突,越發頻密是讀中文系最後一個學期的事。談及畢業後的計劃和去向,總是會撩起兩人之間多年來積累、隱藏的情緒。父親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一遇見不合己意的事物,或狀況不隨他所設定好的走向所行,就會開始躁怒、激烈不安地反彈。而我,成年後更是堅持要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父親的干涉讓我還以同等的憤怒和暴烈。那時候,僅僅提出一個想法:我計劃到臺灣升學,父子間的爭執就這樣開始漫延。

我畢業後,終究是沒去成臺灣。不是因爲我妥協我放棄,主要的是面對眼前的家庭責任、現實經濟考量,不能說走就走。更大的原因是我困惑如果再繼續,我要成爲怎樣的中文人?讀研究所,不是只為獲得一個碩士的冠冕。擺在眼前的兩個方向,一是學術,二是創作,不管我選那一個,我面對的最大挑戰,是要找到可以向我家人解釋清楚的方式。

你讀商學、醫學、法律、會計、藥劑、建築……你成爲商人、醫務人員、律師、會計師、藥劑師、工程師……就像一加一肯定會等於二,不需要大費周章解釋的路徑。身邊的人們總會說:“你讀中文系,就應該成爲公務員,在政府學校當教員。”比起其他如媒體工作、翻譯工作、行政工作,成爲中小學老師,最穩妥!你端的飯碗是鉄制的。如果我還停留在最初一心一意只想著要如何才能擠進中文系的階段,這樣的想法是天真而單純的。然而,從中六畢業後算起,被政府大學的體制拒于門外,只好從私立大學先修班從頭開始……到現在也已經五年了。一夜之間,可以讓人致富,也可以讓人消逝。一年之間,可以讓人漸漸肥胖,或慢慢消瘦。更何況是五年。

我二十嵗離開家時,還是個對周遭充滿惱怒的男孩。現在二十五嵗,免爲其難也要被看作是個男人了,每天關注的是工作、經濟和政治。我想,從小到大的聚少離多,已經沒法讓父親認清自己的兒子也會長大、改變。當他的健康衰退,失去工作能力,終日活在自憐自棄的氛圍裏……對我來說,他也慢慢變成一個不可理喻、霸道,膨脹自尊以掩蓋自身的無能的陌生人。

 *

我大概是在讀中四下半年,開始有意往中文系的路程前行。上高中時,被分派往理科班。讀了一陣子,才發現對於化學、生物和物理,實在提不起勁。更不用説高級數學。你在一間學校裏,會遇到兩種老師。第一種,對於學生的人格發展、興趣和潛能,關懷備至,細心呵護和鼓勵。第二種,把教育工作當作是工匠授受技藝之事,每一堂課,照本宣科,搬演公式,如是完成一節課。那段日子,我在中文課上得到的樂趣,遠遠超過其他時刻。從那時起,甚至到後來進了大學,教我中文和相關科目的老師們,一直都放任我在課堂上,把玩、炫耀、揮霍我的才華。我常常靠的是那麽一點小聰明,但老師們都很仁慈地看透我的粗糙以後,沒將我拆穿。

很多人決定讀中文系,還沒入學,第一個挑戰就得先和家裏長輩抗爭一番。也有些人,熬不過心裏的掙扎,最後關頭,放棄中文系這個選擇,而選擇了另一條理所當然的路程。

我當初,沒有人過問,自己一個人離開家鄉,開始了這歷程。現在看來,最初的孤獨,意義不在于所有事情即將要由自己一個人擔負;而是有一些決定,將會讓越來越多人不明所以,我極盡所能也沒有辦法擺設出一個滿意的說法。

 *

你爲什麽要讀大學?爲了取得一張文憑,爲了找到一招致富的法門,爲了蹉跎一段從青春的渡口撿回來的年嵗……我嘗試用自己的口吻,建構許多的批判理論或觀察分析,卻顯得破漏百出。我不擅長邏輯思考。我的想象卻馳騁得自由而無可救藥。

*

我終究一貧如洗,並且投入世界運轉的輪回之中。畢業以後,有一次對人談起大學時期的自己,我竟然將自己歸納成無可救藥、讓人受不了的文藝腔。像是瓊瑤小說裏濃度太高、甜度傷喉的步調和對白。我工作,遠離城市的喧囂、人群的氣味,更多時間需要靜靜地面對自己,深入透析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我顯得那麽倉促要把過去隔絕開來,那倉促裏頭有太多不安,又有太頻繁的不服輸。我急欲建立起一堵壁壘,以儲備足夠力量面對接踵而至的攻擊和災禍。

而父親,在我維持好生活的節奏的許久之後的某天清晨,打了電話來。接下來的幾分鈡時間裏,喋喋不休的是各種責問和追討。追討從他血液裏逃逸的一脈活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機上的顯示燈滅了。天也差不多亮了,梳洗、換裝,又要上課去。黑板上划動粉筆,屑末一點一點掉落,學生一筆一筆認真抄寫著。

很多情緒是這般無可奈何,只能拼命想辦法從身上搓擠脫落,擺脫不了也只能任其在幽暗角落寄生……教自己轉移視線。 我已經不是那個苦求同學冒充簽名補上出席表自己就可以翹課、躲進城市複雜多變的遊戲裏的大學生。我衣著端莊地履行我的職責和任務,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任意妄爲的遊樂少年。我是一枚固定構造的螺絲釘,我必須在自己的位置上堅定不移。

*

朋友在交通燈前抛來一個心理遊戲問題:綿羊、孔雀、馬、獅子和狼,你會按怎樣的秩序在你旅途上,將它們一一抛棄?我記得自己最後抛棄的是獅子。 無論我的理由是什麽,獅子象徵的是自尊。這些日子以來,我豢養了一頭獅子在我的身體裏。它逐日增大,而我卻還沒找到適合安置它的香格里拉。

[ 點閱次數:1254 ]

我穿過繁雜的街尋找一個孩子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9-03-20 02:10:06

大學畢業之前,很粗糙地編了一齣戲劇。粗糙並不因爲呈現的效果和素質。只因,那時我們都是毫無戲劇經驗的參與者。只好,凴各自的直覺把戲劇元素拼湊出來。演員、編劇、布景、道具、燈光、宣傳、攝影、海報、導演……還有觀衆,你當時或也一同參與並目睹了這套作品的完成。

很多關於當初的細節正一一剝落。而我僅僅要記得的,是在舞臺上安排了一個女孩,從燈光撒在舞臺上的第一瞬間就躺臥在偌大的行李箱裏。觀衆只會看見一個密封的行李箱,不知道任何内容(除了我們這些創作者)。但觀衆會聽到女孩的旁白。我們把那個沉沉入睡的女孩,留在車站座位旁邊。人們從她身邊經過,有時停駐。有些煙屑掉落,我想女孩會對煙味上癮。女人在她旁邊坐下,脫了高跟鞋,優雅而輕柔地彎起腳來,揉一揉腳跟。然後離開。各種喧鬧發生以後,遠去,都要遠去。白天,人們漠視她的存在。夜裏,當沒有人被拒于家的溫度和門閂之外,只剩下她,我創造的女孩,我讓燈光陪伴她。而燈光終究也要熄滅。

她存在著,也不存在著。

女孩是殘餘在舞臺上的一抹影子。我一直以爲那是我迷信的一種隱喻。甚至,我還可以稱她作某個將行發生的預言。用我近乎呢喃的說法以解讀成蘊含孤獨的修辭。疏離、渾濁的城市空氣,日復一日地呼吸吐納。我不忍安排女孩蘇醒、不忍埋下她怎樣入睡的伏筆。我只想這般寫道:她純粹而簡約地睡去,沒有人知道她如何存在、如何實現蜷縮的姿態。這女孩只有一次在戲劇情節中出現的機會,而她演出的方式是沉睡得宛如靜止。

沒來得及安排第二場演出,我們畢業了。也說不上可惜,我們來得及用這樣的方式留住青春,我們終究沒讓自己輕易地沒入暗影。

那個女孩在行李箱裏熟睡。但沒有人知道。劇本裏寫有人因爲好奇拉開行李箱拉練,秘密往外紛飛,觀衆才意識她由始至終的存在。

而女孩繼續入睡,我們播放了雷光夏的《昨天晚上我夢見你》。

*

畢業後的一個月裏,我很快就做了離開的決定。無法忍受自己失去身份後的虛無。爲了避免消化種種隨之而來的不安,我當時坐了幾個小時的巴士到一個靠海的小鎮應徵一份英文老師的工作。我必須儘快給自己尋找一個新角色。

我遷移到小鎮開始新人生。在一個新環境生活,就像學習一件新樂器。你必須重新熟悉手指的運作,還有節奏。一旦掌握了那節奏,所有細節就可以自然的發生。並且,可以一再無意識地重復。

錄用我的中學校長,是個年齡將近四十的男人。年少的時候也曾經在吉隆坡混過一些日子。那是一段他以詩人身份卑微活過的日子。由於可以和詩人共事,我毫不遲疑,把建立在吉隆坡的生活基礎,移植到這靠海的地方。詩人已經沒那麽熱衷寫詩。不寫詩的中年詩人,把生活重心放在家人身上,養育三個小孩。像其他中年男人,夜裏會被出世沒多久的孩子哭聲驚醒,摸黑泡奶哄孩子入睡。第二天,挂著黑眼圈,偷偷在辦公室打瞌睡。詩人的肚腩就是這樣一天比一天膨脹一點。

這裡的人們大抵天生骨子裏就流注反對黨的血液。308時,這附近的其他縣市和鄉鎮,也幾乎都完全把州屬政權交托給了在野黨。當權的國陣政營,在馬來西亞歷史上這樣人仰馬翻的窘態,實在少見。鄉民骨子裏的那股正氣,被陽光曝曬,從黝黑的皮膚透發出來,滲在靠岸漁船漁港的腥味裏,無聲彌漫。我的詩人上司沒教我寫出一首好詩的路數,卻教我要像個市井之徒好好欣賞政治人物各式演出。開始教課沒多久,詩人帶我去參加行動黨舉辦的千人宴。他說要好好聽清楚這些政客的說辭,說不定還可以從他們那裏過用幾招進我的小說裏。半年之後,我每天教完課的第一件例行公事就是借辦公室龜速網絡瀏覽《當今大馬》。

難道,詩人其實已經在教我如何書寫一首關於政治的詩?雖然,他不曾明説。

*

我一個人住在學校宿舍。白天,校園到處都是學生喧鬧聲。下午放學,汽車、電單車、腳車緩慢地從校門離開。只剩下籃球場上曝曬的陽光。宿舍是老建築,循著光線吸收熱度使室溫攀升。我習慣脫了衣服午睡。醒來床單浸滿汗液。等到天完全黑下來,溫度才開始降落。

從一個高中生過渡成一個青年,然後又進化成大人。這些日子,我種種的身體變化、欲望的增殖泯滅、經驗累積和觀賞的風景,豐富著我。每一天,我扮演好各種角色,直到夜裏精疲力竭,寬衣,關燈,入睡。仿佛睡着的時候,我們這才終于找到自己。

每一次的蛻化,都在預示將有更多的孤獨必然需要承擔。常常以爲,日復一日地履行職責,與人溝通,適當的應酬,就可以把生活過得充實和有意義。常常夜裏來不及想起這一天錯漏的細節,就要倉促入睡。等到有充裕的時光任由我恍然大悟,才意識自己多麽寂寞。

每次抵擋不了疲累的時候,我會想起那時戲劇演出前後的點滴。那時候洋溢光彩和衝勁的夥伴們,不論是後來進了研究所的,又或投入社會工作的,我們成爲運轉世界的其中一個齒輪。

學校的孩子,都是附近生活、長大的小孩。他們有的家裏開店,放學後留在店面幫忙照管是很普遍的事。發生好幾次,我認識的男孩們各自因爲一些小事在衆人面前哭泣。並不是因爲他們多愁善感,而是在連他們自己也不知曉的時光裏,已經見識著大人間流轉的世故。他們面對大人的需索和要求,不願屈服,但無能爲力。常常,愚拙又勇敢地和這樣的自私大人頑抗,下場總是慘敗。

然而,不多久,他們又會回到校園裏的午後操場,流汗、喧鬧。追趕跑跳間,一點一點成長,走前一小步。“即使到最後都要成爲齒輪,那就做一顆會發光的齒輪吧!”午睡醒來,癱在床鋪上,聼男孩們傳進宿舍的叫囂,我總這麽想。

[ 點閱次數:800 ]

不能陪你一起老去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9-02-10 11:06:53

年,割破一層膜……

那年二十嵗,一個同班同學在睡眠中消逝。那種稍無聲息,毫無先兆,不留痕跡地停止了心臟跳動。難以言喻的感覺。此後,每一次被告知有人“不見”了,都像學校換節時的鈴聲,長長的,而後靜止……人群開始騷動,而後恢復靜止。那些這輩子不再見面、不被認出的經過的人們,現在又如何了呢?

比如,那個每日黃昏定時上門收集餿水的女孩。她騎著腳車來到店屋前停下。然後,提一只空鐵桶步上樓層,幾戶華裔人家將桶子填得半滿。殘餘飄蕩著酸味離開,但沿途沒有人會顧忌……即使路上與之擦肩時,只有一支手的差距。

那女孩父親養豬。養豬場位置同地段較爲偏僻的裏端。印象中,女孩的舉止和談吐都很粗魯。我必須到現在這種年紀才了解,那是所受教育不高的表徵。你大概要說我存心懷有偏見、自以爲傲。但是,那時候,那環境,那樣貧瘠出身的女孩,她們的輪廓總會有毛茸茸的粗綫條,像一幅藏在畫像裏、華麗油彩覆蓋下的草圖。那麽不起眼,瞇細眼睛一瞧,忽而又暈開成一種突兀。後來,女孩嫁人了,嫁到鄰埠當別人的媳婦。女孩嫁人後,改由他父親繼續定時上門收集餿水。女孩父親肯定不是養豬場的主人。頂多只是那裏的一名員工,也可能,是一名屠夫……

我那時才七八嵗大,見過一些相片,有人把屠宰場裏男人們工作的模樣拍下來。受雇的男人們都很高大、粗壯。相片裏,他們身體穿得很少,頸子上挂一件透明塑膠料子,防血漬濺得一身。所以,那些豬只在被宰殺、分解、運往市區銷售前,都經過女孩父親的飼養?我們至終都沒有深究他們的身世背景。

只是清楚記得有個早上,原來已離開女孩又出現,和我們搭同一輛前往市區的巴士。那段路途不長,只消十五、二十分鐘即可落站。這短短的時限裏,已足夠讓我們知曉,新婚的女孩臉上被丈夫毆出淤青。女孩低頭縮肩抽泣著,顫抖著。她母親坐在身旁,臉上漫溢無助與莫可奈何。一個母親,要把女兒送去市區碼頭,好讓她渡過拉讓江,回到命運伺機以待的未知那裏去。

又比如,那對漁夫的女兒。早些年,女孩們參隔壁小孩玩在一塊兒時不穿上衣的。胸前平平坦坦的,冒著兩顆紅豆般的豆子。她們上身骨骼、關節擺動時,腋下的一條條肋骨整齊凸現,仿佛只攤開一層皮覆在上頭。她們都是瘦子,且留長了頭髮,一直長到脖子以下。年紀稍長的,已經十二嵗了,活潑,鎮日期待升上中學後穿著天藍色制服的生活。升上中學,每天都要用寶藍色絲帶把長髮收束成馬尾才好外出。

上了中學,會有很多作業。有些科目比如歷史和地理,需要對特定課題進行探索,收集資料,然後整理成一冊計劃書。那些女孩們爲了完成這些計劃書,開始流連文具店,花費不少時間研究適合列印研究成果的紙質,以及色紙上的圖案和花樣。

那個活潑的姐姐,就這樣,開始借著要完成計劃書的藉口常常呆在同學的家裏。像一些勤力的中學生,開始品嘗熬夜的滋味,開始在眼眶下積累灰色的重量。結果,出事了。某個夜裏,同學騎電單車載她回來時,兩人在家門外的大路上被羅裏撞死了。姐姐葬禮就在她家舉行。媽媽把我們留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去慰問喪家。回來后,繪聲繪影地說葬禮進行時,他們呼喚著女孩的名字,有一只粉蝶在衆人之間,遲遲徘徊不去。

還說女孩臉上有些淤青有些腫脹,差些快認不出活蹦亂跳的清秀模樣。畢竟是車禍,撞擊、抛擲、摩擦、内損等等之類的……

再來,那對在巴士上談判分手的男女。一樣,還是就讀幼稚園的我。放學回家的巴士上。巴士擠滿了人。他們像要掩蓋什麽那般,用我們聼不懂的語言激烈交談著,動作抑制著。從不曾見過他們搭這一趟巴士。也許,女孩放工回家遇到苦苦糾纏的男孩,沒看清楚巴士號碼牌就倉促上了巴士。男孩坐在靠近走道那一邊,女孩無法逃逸。我和媽媽上來的時候,他們的溝通已經進行至中段。巴士越靠近我們家,乘客也越來越少了。從女孩的服飾,我認出她和媽媽一樣都是在office裏工作的。男孩的工作服,則無法辨識是機械操作員或是維修人員。他們終于靜止。女孩起身按一聲鈴鍵。她的眼眶泛紅,但又一臉倔強和惱怒。男孩移到我旁邊的空位,絕望而沮喪。女孩下了巴士後,挺直著背,頭也不囘地走開了。男孩就這麽坐著,任由車子前行,到那裏都沒關係。

像幽魂一般,我把他們鎖在記憶裏,以至他們的面貌經過這麽多年都模糊了。我尤其挂念那時他們的言談,究竟使用的是什麽語言。然而,重要的,也不再是語種的問題。是他們(如果他們當時真是一對戀人)言辭腔調之間傳達的碎裂和破敗,我竟然錯入時空,知曉並領受了。

以至,當我仍被調侃、被質問感情經驗時,我那已爲人母的女同學……在照相館,她抱著重量足有她自己三分之一的小孩(是兒子),一邊取出洗好的護照型呆頭照伸過來給我。我認出她,然後像發現史前恐龍化石般訝異、愚蠢地問出是你孩子嗎這樣的笨話。她笑開懷,得體給與回應。老闆娘啊!她和我其他女同學一樣,都停格在穿著小學或中學的白衣藍裙時候,中間的一大段莫名銷毀了。往後頭剪輯前來的,就是歲月如流的驚嘆。

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和從前一樣,怕黑。

如今當燈光熄滅,我繼續長大,卻還會擔憂牆角就要蹦出一只獸。

[ 點閱次數:1321 ]

令人目盲的成人遊戲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9-02-06 11:50:23

也許意識自己是成人的那天,是去年308時。你在、你在、你在……
我是如此天真而渴望一場混戰,即使你要說我都年過二十怎麽還能幼稚?
那天,我們在霹靂金寳。我們守住電視到深夜。世界在我們之外,像星宿一般的轉移。
我依然酣睡了。雖説,那閣樓開了窗,適合啤酒和觀星,但我睡了。
翌日淩晨,靜靜躺著看你們醒來走出房間,又回到房間。
然後我們趕在星宿墜落以前上路。
轉移后的世界,以他原來的模樣運轉。
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
後來,輾轉我又回到霹靂,在班台住下來。
這是倪可敏的選區。行動黨地盤。
才來沒多久,就當起市井小民,去吃一頓千人宴,聼一場倪氏演説。
有爲,有可為。
原來只想當作是一趟遠行,後來,當真要認認真真為人做事爲人付出。
這是一門事業。
*
這些日子,兜兜轉轉在此地流轉……
我開始理解,爲何友人在太平居住一年,離開后仍時時說想念太平。
無論是地形、氣候、當地民衆,都是讓人記憶的理由。
來到班台,下車那刻,就適應起來。我的身體適合這地方。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當我越來越感受此地人的智慧和純樸,我們的國家領導人竟然玩起可笑的遊戲。
一種前所未見的卑鄙手段,一場遊戲。
我的確是在意的。
怎麽可以這樣使詐?
掌一國之大權,這樣的人,恬不知恥,玩手段。
可笑!可悲!
*
然而,是的,日子還是要照常的過。
一切都還在運作運轉……
一切都會在其位,司其職,屢其責……
*
就如,你有你的夢想、願望、生命和世界。
你一步一腳印行走在自己的道上。
我也一樣。
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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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無賴:如果那時砂勞越獨立……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8-12-04 11:28:36

追根朔源,關鍵: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拉者們破產所以把砂州讓渡給英國。
後來,馬來亞獨立后,把東馬也拉進去了。
多年以後,事實擺在眼前,如果歷史可以扭轉,現在我們的處境就會不一樣。
我十分樂意重復:現在他們養了一群豬在島上晃來晃去。
獨立幾十年了,人說那裏是退休人士的地帶。
所以你不需要把父母送去老人院,只要把他們留在砂勞越任何一間不錯的房子裏,
就可以讓他們安享晚年。
(這純粹是一種想法,你要加註任何道德批判,隨你……)
砂勞越實在很有潛質,發展成爲“老人州”。
*
如果砂勞越還是由英國統治……
我現在應該可以隨口飆英文。
我單戀、暗戀、初戀、孽戀、不倫戀……的對象,應該很有可能是白人女孩。
(當然,也要人家看得起我這種鄉下黃種小毛頭啦……)
應該會有更多英國登山客來hiking,我們用的是英磅,吃的是英式早餐……
我們的原創音樂會是Coldplay, Dido, Radiohead……
英女王是我們的祖上奶奶……Tony Blair?算是哪條蔥?現在都已經換首相了……
我媽媽到現在肯定還會要在家裏供奉Princess Diana的肖像。
我爸就算失業也還可以領救濟金……他從前年少時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那麽墮落。
我們兄弟讀的會是high school,大學不奢望劍橋,但縂比其他國家的大學好很多吧?
*
如果英文好一點,我就可以用英文寫小説,英文市場大,吃遍全世界。
比較可能得重要的獎項,當然也要你有本事,寫得出東西來。
去到臺灣日本中國可以嚇死當地人。
去到新加坡可以跟人家拚個你死我活,勢不低頭(kiasu?kiasi?沒在kia啦!)
如果英文好一點,就可以遍覽原文書(當然是指英文的……)
*
從前中學時有很多有錢人家子弟。
中五畢業之後,就被家裏送到英國、美國、澳洲、紐西蘭、加拿大……
大家紛紛都一致認定馬來西亞沒前途啦。學好英文才是王道啦。
我們這些中文好的算什麽?只要有辦法可以用中文溝通就夠了。
後來中國崛起后,大家又開始說會中文的有前途。
我那些從外國讀了書回來的親戚、舊同學:
有的在老家渾渾噩噩,有的落地生根,有的一場車禍就死掉了……
(天妒英才啊!我很多年沒這同學的消息了,大概她離世的時候也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吧……)
大家都喝了洋水(有點想打成“羊水”)回來,爲什麽就甘願這樣在島上過完一輩子呢?
二十幾嵗畢業后開始拚家業。三十嵗開始拚命做人。四十嵗開始栽培好種。五十嵗開始準備退休。
六十嵗開始努力保養。七十嵗不死,就開始環游世界,飛來飛去。八十嵗真的可以開始準備作仙。
九十嵗真的不死,那就可以擺進博物館當奇跡。
(砂勞越博物館,東南亞首屈一指,在首府古晉的一個小山坡上。
裏面挂了獵人頭時代留下來得骷髏頭……人說那是戰利品。)
*
回到剛剛的問題,爲什麽要回到島上呢?
你真的要怪大家不愛回家嗎?回去就能一起拼建設,搞發展?
回去能做的一件事,就是:不食人間煙火。
爲了將來作仙而預備。
(我很久沒回家了,所以以上論調絕對是我的一面之詞,事實也許非如此悲慼……)
*
我現在這樣,算是不思進取、蹉跎歲月、浪費人生嗎?
昨天才下載了新戯Dutchess,剛剛才把量子危機拷貝進pendrive,
啊英文對白……英國電影……英國演員!
*
發英國夢的英文老師!

[ 點閱次數:1273 ]

入圍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8-09-30 13:16:41
相較于那些有大主張,並且積極揭露我們周遭的荒謬與謊言的部落客,我只是以緩慢和平淡得幾乎淡漠的姿態對待張貼和撰寫貼文的舉動。然而,有這樣的(我以爲是勇敢的)部落客,卻遭遇莫名其妙的權力機制對付,被剝奪自由,然後從我們眼前消失。因爲他們說他威脅了這個國家的安全,但我們現在的岌岌可危的安逸,卻不是因爲他們帶走了這一位部落客。事實上,我們面對的威脅,是一群腦袋裏裝滿笑話以致行爲滑稽的權力操縱者。特此紀念這位名叫柏特拉的部落客。攝/Uncle Tan

[ 點閱次數:1866 ]

請讓我演出一部商業動作片  ◎  阿春

半島紀事 2008-09-17 19:09:14

我們的人生經歷始終有限。看電影的時候,我們卻可以經歷他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貧富盛衰、生老病死……即使你看的,是一出商業動作片,你也在循著槍火噴發、鮮血四濺的場面,熱血沸騰、瞠目結舌……別人演繹著我們,我們演繹著他人。

我承認,我深深地為《刺客聯盟》的暴力美學所折服。那些你看得到的,我就略過。我還深深為電影裏的“命中注定”所着迷。命中注定你有使子彈拐彎的特殊能力、命中注定你有不一樣的家世背景、命中注定你將擁有超人想象的體能……然而在你了解你的命中注定之前,你只是個依靠藥物壓抑自己情緒的普通上班族:日復一日重復相同的程序和任務。但是,因爲你的命中注定,從此你的人生黑夜白晝天旋地轉,不再一樣。《斗陣俱樂部》的愛德華諾頓也有相同的經歷。每天重復窩囊上班族的工作,直到某個晚上秘密加入以與人斗拳的俱樂部,日子從此出現變化。他開始帶著莫名奇妙的傷口或淤傷上班。

如果你正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我想這樣的電影大概就對準你的口味了。我們有時候,是需要電影來開發我們的想象。想象,總是能讓事情變得或大或小的不同。即便是世間最偉大的發明,也是從想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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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立雨林邊陲

我們都在等一個旨意/Signal/啓示/預兆/等等等等。 也許到時青蛙會像雨滴從天空降下。

因爲虧欠得太多,所以更要振作起來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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