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立雨林邊陲︱ 關於樹的歸期,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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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詩巫出生,住過吉隆坡、霹靂班台,現居中壢市。身兼學生、老師、寫手、長子嫡孫,角色互換,天天鍛鍊。
寶島六夢之異夢
文/李宣春
架子上還剩三套厚棉被,豹紋的、紅花簇簇的和藍天白雲的。個子小小的印尼女孩搬來一張椅子,笑著對我說:"你夠高,你自己爬上去拿,好嗎?"沒問題啊,我也笑著回她。棉被很厚,折成一個中型行李箱那麼大,塞在透明塑料套子裡。天氣越來越冷了,不蓋厚一點,我這樣一個巨漢也吃不消。
在馬來西亞,四季如夏,雨量豐沛,無法體會季節變換的滋味。過了夏天,秋天涼爽,直到風起時肌膚開始覺察冷意,冷氣機使用不上了。夜裡開著電風扇也可以把空氣旋動得像雨水滲進衣服。冬天終於來了。季候風一陣陣吹過來。冷氣團挾著雨量匍匐上岸,溫度一路往下滑,從十位數轉換成令人瀕臨絕望的個位數。
母親向我提過,生下我的那一年,她在春節坐月子。冬末春初,後來朋友也是如此辨識我的名字我的人:宣布春天的到來。一開始春字帶有木部首。年少某日將木塊卸去,家人不以為意,便斗膽沿用,如是經年。後來開始寫作,有人說這像是作家的名字,簽在書扉頁上,會好看。我硬體字是成年後才寫得像樣,書法卻一塌糊塗。大抵骨子裡本就不安於室,容易焦躁,毛筆字最是騙不了人。這時節也是如此,白日溫度恆常是二十幾度。入夜後,一下降到十五六度。不說從中國大陸掃過來的季候風尾巴,風一來,天要下雨。濕濕冷冷的。瘋狂惱人的天氣,瘋狂毛躁冬天末了出生的人。
我對女孩說馬來文,說我來自馬來西亞。她臉色發光:"喔?馬來夏哪裡?"沙拉瓦克!嘿嘿。"喔!咖哩慢當那裡!"你呢?"書拉巴亞......"我說我聽過,但不確定位置。她的印尼文窮了詞彙,卻還在努力想辦法解釋。恰好顧客要付錢,對話就此打住。其後每次光顧那家雜貨店,我們沒再說起家鄉,我們只說中文。
寶島六夢之詩人托夢
文/李宣春
我讀中四時,英文文學教科書採用的詩文本有Robert Frost的The Road Not Taken,還有Emily Dickinson寫對面屋子有喪事。年少的我,只覺得學英文是件苦差。
班上的馬來同學和原住民同學全是稀奇古怪又好玩的傢伙。我的許多華人同學,畢業後將隨家人安排到國外升學,會對我說:「中文會講就夠,英文才是最有用!」我不知道我的友族同學,後來有沒有因爲國家的優待政策,過著幸福日子,也不知道我的香蕉人同學,在人人搶著學中文和中國做生意的趨勢下,有沒有一絲悔恨。我記得,那位從半島嫁到婆羅洲小鎮的英文老師,受夠我們兩年摧殘,甚至曾因同學遲遲不停歇的喧鬧,氣得一把收起課本回到辦公室去。可說來也奇,Frost和Dickinson一直像幽魂伴隨我成長。
在半島生活五年,身邊不乏詩人。他們有時是我的編輯、網友、同學,有時是我的老師、同事、偶像、前輩。「詩人是什麽東西?」,鮮少涉及文學的人,可能會這麽問。天!我也寫詩,自己讀了都會臉紅的詩。那其實有點罪惡感。寫詩是我摸索文字的文學起步。參加文學獎,偷偷遞上一兩篇詩作,爲了博取獎金......
我在研究所的第一個學期,選了詩人李瑞騰的課。這門課是台灣文學與出版專題研究。李老師有次開玩笑說,如果他中了樂透,就要用这筆獎金養一群作家,投資在他的出版事業上。老師到了期末也還沒遇上如此好運。新學期開課時,他就要借調到台南擔任台灣文學館館長。
我能擠上研究所窄門,或多或少和李老師有點關係。在詩人面前,我只敢乖乖當個學徒。以文學為志業的人,都會夢想擁有一家書店。將來我要真是投身出版業,都是詩人害的!
寶島六夢之不做夢
文/李宣春
入夜後,溫度下滑,現在只有十二度。那裡二十八度,小康回說。小康在LCCT機場等著淩晨一點前往實兆遠的巴士來到,我一上線就見他敲進來,他說他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睡覺。心情又興奮又焦躁。
今天早上我上線查電郵時,他已經等候著。十點鐘搭客運從台中到桃園機場,回馬來西亞的飛機要到下午四點才起飛。這幾天,寒流和冷氣團夾攻,昨夜起了濃霧。今天早上醒來往窗外一望,視野像隔了一層濾紙,還下著雨,濕冷。
氣象預報說星期三會偶見晴天,翌日又持續冰冷,到周日。我想到平溪走走,台北國際書展也正要開始。這幾天,窩在宿舍看哈金的新書,短篇小説集《落地》。上課期間,讀期刊論文或學術材料都沒這麽認真!寒假,學校的大學生都不見蹤影,只剩研究生的日子照舊,進研究室作實驗或爭取時間閲讀。
我〇八年進小康班上教高三英文,也教他小妹的初一英文。第二年教中文,當上他小妹的級任。當同班同學都開始到本地學府升學、進社會工作,小康每天到他家魚寮幫忙。傍晚,騎著摩托車來學校載我到班台大街上吃晚餐。兩個胖子加起來有兩百公斤,招搖過市。小康身上總是會有股魚腥味,我也不討厭。
後來,我收到研究所錄取通知的時候,小康也被錄取直升國際貿易系大一。我們一起上飛機,同期開始留學生的生涯。我們那日一下飛機,機場分別後就沒再見面。斷斷續續地在線上報告彼此近況。適應期間,字裡行間俱是鬱悶。趕功課時,偶爾抒發焦慮。期末過後,再彼此激勵一番,要上進考更好的成績。
今晚我裹著棉被入睡時,小康還有一段路程才到家。他還來得及見到海邊小鎮的日出,但他只想儘快回到久違的被窩。
寶島六夢之作家夢
文/李宣春
誠品台大店三樓,哈金在時報主編的陪同下開始為讀者簽書。時報出版哈金短篇小說集《落地》,以英文為創作語言的小說家,這次親自將原著翻譯成中文。簽書中途,記者打斷,因要儘速為小說家拍照發給報社。時值晚間八時三、四十分。記者在桌邊架起小雨傘,另一邊有個女生拿著反光板。三十秒,快門閃過四五下,簽書會繼續。小說家在波士頓大學其實有課,應台北國際書展之邀前來,回去還要為學生補課。
懷著離鄉的情境,讀哈金是帶點苦澀的樂趣。《落地》裡的故事全設在紐約法拉盛,一個新興的華人移民社區。小說中盡是小人物的故事。有時荒謬,有時奇譎,有時憂傷,有時浪漫。常有人談論寫作何以安身立命,我則對語言與身分的交織感到好奇。我總覺得我們生活在多元語境的氛圍裡頭,但我們白白浪費這優勢,結果只能成為語彙匱乏的"語言天才"。
聯經亦為哈金出版評論集《在他鄉寫作》,書名明示此書論及其在美國寫作的觀點。第二場簽書會在書展。講座結束之後,哈金來到聯經的攤位,一一為讀者簽名。哈金承認用英文寫作是他個人的悲劇,這場豪賭要是沒贏,就注定慘敗。哈金在不同場合都堅持文學傳統的重要,嚴肅而認真地,一如研究者。他自己從西方文學汲取養分,以小說創作與經典對話,發展出自己的路數。這都是他因生存而做出的選擇。每個作家都該找到屬於他自己的文學傳統,那才是他們的泉源,年輕作家不該輕易放棄他們的第一語言做為創作的語言,他說。
人多,嘴雜。有一群人,卻因語言重述的故事而緩慢沉靜地等待著。小說家和讀者,一個溫和的氣團氤氳,其外,騷動依舊。
寶島六夢之童夢
文/李宣春
研究所第一個學期結束時,才有跟上步伐的鬆脫感。其實,一個人在台灣,和當初一個人在半島,狀況一樣。離了家哪一步不走得戰兢?不曾敢有偏差。
過二十六歲生日,台灣的朋友悄悄買了蛋糕,聚餐時出其不意擺上桌,驚喜!馬來西亞的朋友在MSN、臉書張貼祝賀語。這時候就真覺得自己長不大了......出個遠門還要和家人鬧翻天,日常生活裡出點錯還會怕有大人要來拉耳朵罰站。要怎樣才能擺脫稚氣未脫的體味?明明就生了個老人樣。
生日過後,緊跟著農曆新年,忽然從各角落冒出來的小學同學,湊在一塊要辦同學會。靠的就是臉書這鬼玩意兒,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物都有機會闖進你地盤聚首。我的小學同學們說,新年在家鄉小餐館聚一聚。可惜這次不回去過年,只能看著這些五年、十年沒見面的老同學,天天點人頭、留言溢滿期待。
年獸來了。寒流困鎖島嶼,我在鄉野的山坡上、杳無人跡的宿舍裡,聽窗外傳來似近似遠的鞭炮聲。假期前接了一份工讀。身上披著夏天蓋的涼被,每天將某位教授論文的新字句鍵入文字檔。閒下來,查查臉書更新狀況,同學會的照片貼上來了。這個前額開始禿了、下巴多疊一層、體重雙人份,那個撫媚、帶點滄桑、有些歷練......還有一張張註冊、結婚、設宴,熱鬧場合的喜氣照片。最要融解心臟的是小孩的照片,這些曾經用童音叫囂嬉笑的同輩們,開始了養育新生的偉業!
只有我啊,還在叨念我們「昨天的樣子」,小學一年級、四年級、小六畢業式、高中檢定考試結束那一天......誰都無法預知後來我們會怎樣。我從不敢奢想,有一天真的會來臺灣。
寶島六夢之蠻荒的夢
文/李宣春
初來臺灣,曾夢見父親。在夢裡,身體微微傳送著戰慄,異常清晰,以致驚醒。黑暗中,剩下孤獨和安全的自己。去年年中回家,和家人交待出國事宜。過程中有許多掙扎拉扯,和父親閙得不愉快。極度壓抑情緒。收拾了簡單行囊,決定到拉讓江上游的加帛小住幾天。
午後,從詩巫碼頭搭快艇,沿著河流而上。長及二十五嵗,第二次尋訪山中小城。快艇還沒出發就開始感冒,噴嚏打個不停。下船到小店買了普拿疼,吞了葯又沒想瓶裝水剩不多,結果在船上熬了近三四個小時,口渴、昏沉。多次靠岸,乘客下船,日常用品、三夾板、行李......一樣接著一樣卸下。家中的父親、叔叔、表叔和姨丈,青年時期都曾到這山林裡工作。這條航道,他們再熟悉不過。彼時,男人們會帶妻小住進營地,照應生活。父親不曾帶我們母子三人入山。他每個月回到家中一兩星期,遊樂、休息、找他「山中的」朋友到鎮上喝酒聊天。有一次,一家人都在車上,竟發現父親存摺裡只剩三十元......父親準備回去工作的時候到了。
我若以現在的年齡衡量當時年輕的父親,當然會覺得他吊兒郎當、不成熟。或許父親一直都沒準備好當一個父親,他從他父輩身上學到的,只是如何運用責任、口氣、尊嚴,拙劣地扮演一個假想的父親形象。但我有什麽資格論斷父親呢?我自己何嘗不是耗費了許多時間在尋找一個渴想變成的男人形象?我們都不想成爲自己的父親,但又手忙腳亂地做他人的兒子。
我在山中住小謝的家。小謝只比我小兩三嵗。當初他在吉隆坡讀會計,曾和我住同個單位。小謝考到文憑,就聼父親的勸,回來幫家裡做生意。謝爸爸是承包商,住他們家那幾天曾跟著他們父子運載一羅裏水泥灰給顧客。小謝大哥也在幫父親打理生意,還有個妹妹剛去讀學院。到達山裡第一晚,感冒得痛苦死了。卻因爲離開了和父親之間的張力,吃了好多謝媽媽的飯菜。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這麽住下去,直到起飛回半島前一天才下山去。然後,然後就一去不回頭......
許多年來,父親選擇生活在山間,用命搓揉木桐,淬煉出財富,滿足他的欲望,拉拔起我們。我因而有幸,可以持續地擁有知識,以型塑我的人格、想法和觀念。現在出國的事情上,父親不再因兒子即將要去深造而自豪,成了最大的反對者。每次按捺住想逃走的焦慌,要理性地和他溝通,最後都淪為兩個人情緒化的宣泄。你不能、你不可以、你聼我的、你好好想想......實在聼不下去,我二十五歲了,你二十五嵗的時候正準備把我生出來啊!荒謬!誰天真、誰無知、誰理智、誰周全......真是個災難!
小謝當然知道我是「離家出走」。原來過著簡單日子的他,見我來到,正好有理由向父親請假,陪我到處去。加帛不大,因此好玩的都是些小趣味。蔚藍純淨,仿佛伸手可觸及的天空,到了夜裡,星光滿月照得出一條路缐。小謝本來就是個溫和、浪漫、善良的男孩,他的父母也一樣。我在山上很放鬆,慢慢地喘息。
準備下山的那個早上,我們去了碼頭邊岸的迷你博物館。博物館展示平平無奇的文物,挂著歷史人物肖像。我在一幅老照片前愣住了。照片裡端坐著上百個身著官服的白人,第三任白人拉者也在裡面。場面是一段平息原住民紛亂的安定儀式之後,眼前躺著有兩隻充作祭物的死豬。我想象照片上描述的,那群白人坐上船舟,浩浩蕩蕩從古晉城出發一路上溯到山林來。那時拉讓江的水位比現在還高得更多,林木、陽光也更加生猛純粹。那還是二十世紀初,人們紛紛南遷、上岸墾殖的年代。一個小聚落,慢慢凝聚成一個社會。那幅想象的圖景裡,有一種後來悄然隱沒的東西,叫做「生機」。怎麽從來都沒有人,把這些東西告訴我們呢?爲什麽我們都以爲這些東西理所當然地存在,卻不曾深究其並非偶然?又是誰、如何把「生機」竊走了,留下簡陋腐敗的骨架?我渴切地盼望答案,我必須離開島,理想精確的解題方法在他方。
我下山,離開婆羅洲之前,我回家了。快艇在江上移動,江的兩端有什麼幻夢可言?江裡翻動的都是泥漿......那時候我決定,把我的未來押在那些失落的夢之上,有些夢一定要召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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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遠遠地,離開城市。沒乖乖回家,也沒適時長出翅膀自由飛行。我選擇搭上一趟冷清的長途巴士往你的方向行去。巴士午後才開走。城市下起了雨,道路上漂浮着,黏膩而渾濁的溫度。城市的友人,為我將行當堆進車廂。揮手說再見,如此習以爲常,仿佛我們只是行旅中當初偶遇的一瞬。……漫長對話練習的一個愉快夥伴,我們滿是愉悅口氣吐出最後一個詞。巴士開行了,雨已經停了,而我剛剛道別的朋友,可以不必焦躁得到處搜索一支傘。在這個城市,我已經習慣輕快鐵偶爾愚昧的誤點。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無需再擠壓人群,小心轉換一口氣。我靠着車窗,帽子遮住了額,繪出一些暗影。我並沒在裏頭哀戚,也沒慢慢睡去,只是有一把溫柔的聲音,為我倒數……歸零。
存不存在一個沒有紛擾的地方?存不存在一個沒有思念的地方?我們的未來是不是就這樣開始了?會不會就此遺忘飛行?會不會就此遺忘敬虔持守的等待?一路無語,手機簡訊也收着不發,沉默。我的身世還原成一頁白紙,憑藉微細的觸鬚重拾零星碎語。時間如沙,積沉厚重。關於命運與未知,所有的問號傾倒陷在地裏。龐大的彎弧,起著鏽斑。你已經翻越過去了,我才急喘喘趕來,彎身吐舌。我下巴士的地方,是個十字路口。同學交待,只要見到交通燈,可喚司機停一停。我利落地撿出箱子們,巴士繼續前行。再一一將東西移進眼前民居遮蔽的棚下。我坐着,蠅頭胡亂囘旋沖撞,滋滋纏出無盡麻亂繩結。茫然不知的哀愁裏,你帶着你的當下來到。三兩下,我那些身世和故事,鑽進你后車廂。然後,循隨你的身影,我抵至這方,光照之地。
這方無雨,光照,炎旱。我棲身,這場景。籃球場上斑駁的框架,過於龐大稀稀落落的草地。盡是,你和你的弟兄們淌落了多少歲月,滑行而過的汗漬水痕。我開始一點一點拾起你和你們的曾經,佐以我蠢拙的話頭,繼續寫就關於緩慢的篇章。
2
慢慢地,深呼吸。
這就是真正的靜謐了嗎?下課後,空曠的校園,回到宿舍,世界只剩一個人。幾乎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對象。是怎樣的一種孤獨?也說不上來。
父親在夜裏打來的時候,語氣已經不再那麽虛張惱人了。他在醫院,母親做伴。我離開家的兩天前,他住進去了。醫院正對着我們的住宅區。到醫院,也像囘自己家那樣地順遂自然。進院的那個早上,我陪父親到診所看醫生。那幾天他排便大量出血,身上用於洗腎的管子,插在手上的已經不管用。於是,也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動作,他們把管子刺進父親右大腿内側。那裏,血管稠密,血液匯流。管子像個耳蝸,攀附肌肉上。不能穿褲子,父親移動時只好圍一條紗籠。
父親問我,住處尚好?我說很好,地方大了點,白天稍嫌熱。熱得黏膩,入夜後溫度才會開始緩緩下降。然後,停頓。靜音。然後,他繼續說,是時候了。是時候了,腸子裏長的是瘤,磨破了内壁,才會血流不止。動手術,危險性極大,只好暫且口服西葯止血。腎功能完全敗壞。還剩下什麽呢?器官已經幾近殆毀。明日,照一照心臟。
最後,補充,不能對我說什麽,既然是我決定的,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我決定在這個靠海的地方停留。這地雖有光照,按你的說法,也鳥不生蛋。我從不夢寐桃花源,然而,午睡轉醒,凝視房門外庭院撒落的明亮,會偶遇陶潛修花、剪葉、耡土,扶植開始攀上籬墻的黃菊。直至向晚光線隱去。蟲聲漸起。微弱而喧囂。
深呼吸,如斯孱弱。
我將半個生命,遺留南中國海彼端。然後,背對着整片島……堅決地,遠避一些衰亡的進程。
父親曾向家人抱怨,我是他無用的兒子。目擊他壞毀之時,我僅能手足無措,無能爲力。攙扶,更衣,擦臉,潔淨,洗腳……離開的前一天,代母親照料父親一個下午,做了這些事。他的身體……我試圖想象,竟似極碾碎的西瓜,撕裂果肉,汁液滲進柏油石礫。陽光曝曬,蒸發水狀。而後,了無痕跡。我強自鎮定,若無其事地忙碌一下午,直至母親到來……
我肯定記得自己當時落荒而逃的狼狽。
3
白日,我任由海風招來燠熱,沾身。教課,同高三班學生脾性相近,格外契合。我常以爲從他們神態裏,遇見中學時的自己。天真。愉悦。J在他們當中顯得格外淡然豁達,上課時位置正對老師。背景、情感、性格和我很像,所以什麽都可以聊。他和同學下午來學校玩球,晚上則來學校做功課,很是認真預備統考。
找了個傍晚,J載我走進那些岸上漁寮。他記得我曾提及想看看這裡的海。從初抵的那時,見着沿路喋喋不休的椰影招搖,即想象水岸景觀。嗅聞魚腥參雜海鹽,極其小心,踏上蝕成枯骨的小板橋。擔心橋頭踩個空,兩人可觀重量會一起抛落海,於是趕忙跨上橋邊一艘新造的漁船。
自小,科學課本一出現紅樹林,我最着迷于那些如指頭枯瘦曲伏的氣根。謹慎小心長駐土堆之上,密林構建一嚴密生態循環。走獸、游魚、飛鳥,綴點整片憨厚的綠,樹身標致而結實。紅樹高度幾乎一致,葉片像拇指,總會讓我聯想到一群剪了平頭的小學生:列隊的時候,少數幾個還在微微擺動身子,想把藍色短褲拉好,大腿贅肉無可阻攔地冒出來了。
“是時候了。”我想起父親預習頽敗的口白。很沉靜,只是咽下的一口氣,有些重量。輕輕淤塞着胸口。心裏還澄淨吧?我盡力守持。
J淡淡地說,紅樹林常常冒出水獺,游到深水捕食獵魚,然後折返,隱匿。斜陽老邁,三兩個外勞皮膚黝黑,打赤膊,難以辨識個體樣貌,正低吟鄉音,閒聊。見人也不起興趣。野狗照樣瘦得見骨,吠聲荒腔走調。我悄悄翻過你的詩,這些意象早已隱約填進詩的段落。
他們淘氣地將你喚老大。我常暗自測量他們拾得你多少習性。知道我這異鄉客的寂寞和陌生,知道我也書寫,他們主動带我到処遊蕩,說要領我去尋找靈感。在他們之間,我才得以閒適,也坦然地憂愁。他們已經自你身上學懂詩人之間頻率相近的愁,更懂得藉以逗弄發揮,結果,我常和他們笑得亂作一氣。這樣的相遇,我倍感慶幸。從前,他們沿着腥味還可以爬上岸邊一燈塔。如今,去路封鎖,建成私人產業,也就沒能再登高遠望。
有時傍晚,看得見漁船一列尾隨一列出港,真的很美,J如此說。這景象,我記得也在你文章裏記上了一筆。
想起,有一庄重肃穆的神祇,也正坐在拉讓江河口的沼澤邊上,遙遙望著長遠奔流的江河。大抵我是山林裏養大的孩子,所以成年後,特別嚮往濕漉,怕熱。看着那海,我終究沒敢脫鞋,將腳板伸進海水裏。我猶疑、退縮了。
汲取了這水,怕是要從此長出根來,穩扎于此。如你。
4
那墻糾折不清的九重葛究竟蠻生了多少年?是自你年少的時代開始,還是更早之前?他們攀墻而入,隔絕了小庭院和外頭穿梭而過的塵囂。我如今清晨醒來的時候,打開房門望見的,俱是斑斑點點的紫紅。似血,稀釋,浮游錯綜密實的枝幹上。午後,書寫,開着門,有時影影綽綽,閃着一二只黃蝶,澄亮。爲了搭合這陋居院子的古舊,花巍巍顫顫起滿皺褶,陽光曬脫了一層倨傲。枝幹淩亂而徐緩延綿生長,冒出刺身,互疊時小心而不戳傷彼此。仿佛懷著多少不欲細訴的情節段落而來。不欲細訴,尋索不見切實的語氣腔調,都埋進血液竄流,沉重,會悄悄沉到幽暗角落。
最終,結成一只松鼠。黑褐色絨毛,睜圓着無辜眼瞳,孤身或引伴晃搖長尾,遊樂。煽動葉片,觸碰枝椏,一些騷動,遠去,又消匿了。
光照,依舊。
初來某夜,整個宿舍獨剩一人。睡不安穩。夜間,野狗叫吠得很窩囊,穿過鐵柵,窸窸窣窣彳亍走避。涼如水。淩晨醒來,下起小雨,檐角垂下了水帘。未及日出,雨停了。八九時許,忽而又來一陣雨。光,尚存冷意。辦公室外葉片折映微涼。你正安坐自己無聲的框格裏,埋頭雜務或學生作業堆裏。
我化身墨客,避風于你某頁泛黃詩篇的一處折角。雨停了,來去稍息瞬間。我也只是恰好經過,於是,為詩代口說了這些。為你求得一方微光細雨,正好適合釀制成詩。
適合,下酒。但你似乎并未察覺。才私自將你,此般記下。
[ 點閱次數:2657 ]
也不知道在大學上什麽課的時候,有人說佛洛伊德已經過時了。
大抵是大家解讀小說總會引用一些術語以使口出的論證更顯充實華麗。
但我不喜歡這樣的。有些故事解讀得甚透,就味道全失。
像李安的電影,看第一遍時總會有飽足愉悅之感。
看第二遍,就會忍不住更專心,更挑剔,卻再也快樂不起來。
第二遍看《色戒》只能俗氣地盯著看第一遍時盡除的激情片斷。
就再也想不起,爲什麽絕望的湯唯和三輪車伕的熱情,當時那麽揪心。
也常常做些奇怪的夢。說奇怪是因爲在夢裏總是顯得特別興奮。
醒來后,卻總是忘了去查查夢的解析,或者上網google解夢書。
心想每樣夢見的都預言著未來。
然後就把夢的細節給忘了。
“你夢見自己不斷爬樓梯?”“似乎是正在努力積極面對一些接著來的難題。”
“你夢見樹……”“有讀書的運氣,才子的書卷氣。”
*
真是傻啊。
[ 點閱次數:2613 ]
——詩人啊,你看我過了一個四季,又到了夏天,還沒意志堅定地划下句號。
後來,沒想到還能多次相遇。你頭髮是長了,又卷了,而後又短了並且再燙直……髮色悅目。而我那些身體裏的重重心事,折疊得非常整齊,收藏得也更隱秘。我一如當初倨傲的決定,不驚擾你和悅恬淡的湖面,那裏映照島上溫馴的積雨雲,以濃烈的光照。我以爲,我因此胸懷更大了;但也持續消瘦。憔悴,滄桑似海風燙傷遺留成疤。白髮頻生,一群孩子總在身後盤算,如何企及我的高度且在準確時機,一一拔掉。
掉!啊是疼的。歲月會痛。
如果不是因爲最初的相遇,而後我也不會自你逃離,棲居於此。某段獨處的時光,我驚異于自己竟氤氳微微妒意:我迂回的路徑終究是我的獨幕劇,你被排除在外(或你終究不懂該如何介入,我屬晦澀,耽溺隱喻)。孤獨。日復一日、日復一日,起手投足口條,清晰切合精准為据地演練。日復一日,狗在我辦公桌近旁,躺臥睡著。夜裏拉上鐵門,它由路燈暗處晃過來,搖擺尾巴。也曾有只貓,喜歡纏我腳下,撒嬌。一個假日離去返來,消失無影。
我如今成了你不期而遇的模樣。我自己也說不出的彎弧,更加細緻的糾折。你會如何形容我?仍然是以距離、陌生、孤傲?我無知。我其實精簡一如島的上空無瑕的蔚藍。
你知道,這些日子,他們一再問我往後,要往何方?我告訴他們,我要囘島上。我唯有學習成爲一名畫師,才能回去,描述種種圖騰的諭示。我需要一點靈敏嗅覺,聞出雨林與山河間,野草霧色覆蓋的荒徑。我吞嚥一次又一次的恨意和痛楚,是否他日就可以橫劈出一疋蒼穹,庇護我所有的挂念?而我沒再讓自己輕易的哭出來。習慣痛也就成了我這些日子的早午晚課。
而我終于定訂起飛的日子了啊。到另一座島上,繼續鍛煉自己成爲堅強的旅人。
而我已列下到時應該想念的項目清單:
如果我們當初相遇在島上,會怎樣?我們以後會否相遇在島上,不在夢裏?如果我們不相遇在這不成島嶼的半邊土壤,我已是島的洞穴裏的一塊鐘乳石。沒在黯黑,千百萬年。
也許在島上,才有我們恰好的時日。不是如今,不是當初。在島上,你也許就可以懂得我的這些華麗而艱辛的晦澀、隱喻。再不然,我去學一些土話,在背上刺青。
我再難懂,也不外只是一棵樹。尚未被命名的。
[ 點閱次數:2371 ]
我和父親之間的語言衝突,越發頻密是讀中文系最後一個學期的事。談及畢業後的計劃和去向,總是會撩起兩人之間多年來積累、隱藏的情緒。父親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一遇見不合己意的事物,或狀況不隨他所設定好的走向所行,就會開始躁怒、激烈不安地反彈。而我,成年後更是堅持要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父親的干涉讓我還以同等的憤怒和暴烈。那時候,僅僅提出一個想法:我計劃到臺灣升學,父子間的爭執就這樣開始漫延。
我畢業後,終究是沒去成臺灣。不是因爲我妥協我放棄,主要的是面對眼前的家庭責任、現實經濟考量,不能說走就走。更大的原因是我困惑如果再繼續,我要成爲怎樣的中文人?讀研究所,不是只為獲得一個碩士的冠冕。擺在眼前的兩個方向,一是學術,二是創作,不管我選那一個,我面對的最大挑戰,是要找到可以向我家人解釋清楚的方式。
你讀商學、醫學、法律、會計、藥劑、建築……你成爲商人、醫務人員、律師、會計師、藥劑師、工程師……就像一加一肯定會等於二,不需要大費周章解釋的路徑。身邊的人們總會說:“你讀中文系,就應該成爲公務員,在政府學校當教員。”比起其他如媒體工作、翻譯工作、行政工作,成爲中小學老師,最穩妥!你端的飯碗是鉄制的。如果我還停留在最初一心一意只想著要如何才能擠進中文系的階段,這樣的想法是天真而單純的。然而,從中六畢業後算起,被政府大學的體制拒于門外,只好從私立大學先修班從頭開始……到現在也已經五年了。一夜之間,可以讓人致富,也可以讓人消逝。一年之間,可以讓人漸漸肥胖,或慢慢消瘦。更何況是五年。
我二十嵗離開家時,還是個對周遭充滿惱怒的男孩。現在二十五嵗,免爲其難也要被看作是個男人了,每天關注的是工作、經濟和政治。我想,從小到大的聚少離多,已經沒法讓父親認清自己的兒子也會長大、改變。當他的健康衰退,失去工作能力,終日活在自憐自棄的氛圍裏……對我來說,他也慢慢變成一個不可理喻、霸道,膨脹自尊以掩蓋自身的無能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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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在讀中四下半年,開始有意往中文系的路程前行。上高中時,被分派往理科班。讀了一陣子,才發現對於化學、生物和物理,實在提不起勁。更不用説高級數學。你在一間學校裏,會遇到兩種老師。第一種,對於學生的人格發展、興趣和潛能,關懷備至,細心呵護和鼓勵。第二種,把教育工作當作是工匠授受技藝之事,每一堂課,照本宣科,搬演公式,如是完成一節課。那段日子,我在中文課上得到的樂趣,遠遠超過其他時刻。從那時起,甚至到後來進了大學,教我中文和相關科目的老師們,一直都放任我在課堂上,把玩、炫耀、揮霍我的才華。我常常靠的是那麽一點小聰明,但老師們都很仁慈地看透我的粗糙以後,沒將我拆穿。
很多人決定讀中文系,還沒入學,第一個挑戰就得先和家裏長輩抗爭一番。也有些人,熬不過心裏的掙扎,最後關頭,放棄中文系這個選擇,而選擇了另一條理所當然的路程。
我當初,沒有人過問,自己一個人離開家鄉,開始了這歷程。現在看來,最初的孤獨,意義不在于所有事情即將要由自己一個人擔負;而是有一些決定,將會讓越來越多人不明所以,我極盡所能也沒有辦法擺設出一個滿意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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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麽要讀大學?爲了取得一張文憑,爲了找到一招致富的法門,爲了蹉跎一段從青春的渡口撿回來的年嵗……我嘗試用自己的口吻,建構許多的批判理論或觀察分析,卻顯得破漏百出。我不擅長邏輯思考。我的想象卻馳騁得自由而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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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一貧如洗,並且投入世界運轉的輪回之中。畢業以後,有一次對人談起大學時期的自己,我竟然將自己歸納成無可救藥、讓人受不了的文藝腔。像是瓊瑤小說裏濃度太高、甜度傷喉的步調和對白。我工作,遠離城市的喧囂、人群的氣味,更多時間需要靜靜地面對自己,深入透析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我顯得那麽倉促要把過去隔絕開來,那倉促裏頭有太多不安,又有太頻繁的不服輸。我急欲建立起一堵壁壘,以儲備足夠力量面對接踵而至的攻擊和災禍。
而父親,在我維持好生活的節奏的許久之後的某天清晨,打了電話來。接下來的幾分鈡時間裏,喋喋不休的是各種責問和追討。追討從他血液裏逃逸的一脈活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機上的顯示燈滅了。天也差不多亮了,梳洗、換裝,又要上課去。黑板上划動粉筆,屑末一點一點掉落,學生一筆一筆認真抄寫著。
很多情緒是這般無可奈何,只能拼命想辦法從身上搓擠脫落,擺脫不了也只能任其在幽暗角落寄生……教自己轉移視線。 我已經不是那個苦求同學冒充簽名補上出席表自己就可以翹課、躲進城市複雜多變的遊戲裏的大學生。我衣著端莊地履行我的職責和任務,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任意妄爲的遊樂少年。我是一枚固定構造的螺絲釘,我必須在自己的位置上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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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在交通燈前抛來一個心理遊戲問題:綿羊、孔雀、馬、獅子和狼,你會按怎樣的秩序在你旅途上,將它們一一抛棄?我記得自己最後抛棄的是獅子。 無論我的理由是什麽,獅子象徵的是自尊。這些日子以來,我豢養了一頭獅子在我的身體裏。它逐日增大,而我卻還沒找到適合安置它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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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之前,很粗糙地編了一齣戲劇。粗糙並不因爲呈現的效果和素質。只因,那時我們都是毫無戲劇經驗的參與者。只好,凴各自的直覺把戲劇元素拼湊出來。演員、編劇、布景、道具、燈光、宣傳、攝影、海報、導演……還有觀衆,你當時或也一同參與並目睹了這套作品的完成。
很多關於當初的細節正一一剝落。而我僅僅要記得的,是在舞臺上安排了一個女孩,從燈光撒在舞臺上的第一瞬間就躺臥在偌大的行李箱裏。觀衆只會看見一個密封的行李箱,不知道任何内容(除了我們這些創作者)。但觀衆會聽到女孩的旁白。我們把那個沉沉入睡的女孩,留在車站座位旁邊。人們從她身邊經過,有時停駐。有些煙屑掉落,我想女孩會對煙味上癮。女人在她旁邊坐下,脫了高跟鞋,優雅而輕柔地彎起腳來,揉一揉腳跟。然後離開。各種喧鬧發生以後,遠去,都要遠去。白天,人們漠視她的存在。夜裏,當沒有人被拒于家的溫度和門閂之外,只剩下她,我創造的女孩,我讓燈光陪伴她。而燈光終究也要熄滅。
她存在著,也不存在著。
女孩是殘餘在舞臺上的一抹影子。我一直以爲那是我迷信的一種隱喻。甚至,我還可以稱她作某個將行發生的預言。用我近乎呢喃的說法以解讀成蘊含孤獨的修辭。疏離、渾濁的城市空氣,日復一日地呼吸吐納。我不忍安排女孩蘇醒、不忍埋下她怎樣入睡的伏筆。我只想這般寫道:她純粹而簡約地睡去,沒有人知道她如何存在、如何實現蜷縮的姿態。這女孩只有一次在戲劇情節中出現的機會,而她演出的方式是沉睡得宛如靜止。
沒來得及安排第二場演出,我們畢業了。也說不上可惜,我們來得及用這樣的方式留住青春,我們終究沒讓自己輕易地沒入暗影。
那個女孩在行李箱裏熟睡。但沒有人知道。劇本裏寫有人因爲好奇拉開行李箱拉練,秘密往外紛飛,觀衆才意識她由始至終的存在。
而女孩繼續入睡,我們播放了雷光夏的《昨天晚上我夢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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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的一個月裏,我很快就做了離開的決定。無法忍受自己失去身份後的虛無。爲了避免消化種種隨之而來的不安,我當時坐了幾個小時的巴士到一個靠海的小鎮應徵一份英文老師的工作。我必須儘快給自己尋找一個新角色。
我遷移到小鎮開始新人生。在一個新環境生活,就像學習一件新樂器。你必須重新熟悉手指的運作,還有節奏。一旦掌握了那節奏,所有細節就可以自然的發生。並且,可以一再無意識地重復。
錄用我的中學校長,是個年齡將近四十的男人。年少的時候也曾經在吉隆坡混過一些日子。那是一段他以詩人身份卑微活過的日子。由於可以和詩人共事,我毫不遲疑,把建立在吉隆坡的生活基礎,移植到這靠海的地方。詩人已經沒那麽熱衷寫詩。不寫詩的中年詩人,把生活重心放在家人身上,養育三個小孩。像其他中年男人,夜裏會被出世沒多久的孩子哭聲驚醒,摸黑泡奶哄孩子入睡。第二天,挂著黑眼圈,偷偷在辦公室打瞌睡。詩人的肚腩就是這樣一天比一天膨脹一點。
這裡的人們大抵天生骨子裏就流注反對黨的血液。308時,這附近的其他縣市和鄉鎮,也幾乎都完全把州屬政權交托給了在野黨。當權的國陣政營,在馬來西亞歷史上這樣人仰馬翻的窘態,實在少見。鄉民骨子裏的那股正氣,被陽光曝曬,從黝黑的皮膚透發出來,滲在靠岸漁船漁港的腥味裏,無聲彌漫。我的詩人上司沒教我寫出一首好詩的路數,卻教我要像個市井之徒好好欣賞政治人物各式演出。開始教課沒多久,詩人帶我去參加行動黨舉辦的千人宴。他說要好好聽清楚這些政客的說辭,說不定還可以從他們那裏過用幾招進我的小說裏。半年之後,我每天教完課的第一件例行公事就是借辦公室龜速網絡瀏覽《當今大馬》。
難道,詩人其實已經在教我如何書寫一首關於政治的詩?雖然,他不曾明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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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住在學校宿舍。白天,校園到處都是學生喧鬧聲。下午放學,汽車、電單車、腳車緩慢地從校門離開。只剩下籃球場上曝曬的陽光。宿舍是老建築,循著光線吸收熱度使室溫攀升。我習慣脫了衣服午睡。醒來床單浸滿汗液。等到天完全黑下來,溫度才開始降落。
從一個高中生過渡成一個青年,然後又進化成大人。這些日子,我種種的身體變化、欲望的增殖泯滅、經驗累積和觀賞的風景,豐富著我。每一天,我扮演好各種角色,直到夜裏精疲力竭,寬衣,關燈,入睡。仿佛睡着的時候,我們這才終于找到自己。
每一次的蛻化,都在預示將有更多的孤獨必然需要承擔。常常以爲,日復一日地履行職責,與人溝通,適當的應酬,就可以把生活過得充實和有意義。常常夜裏來不及想起這一天錯漏的細節,就要倉促入睡。等到有充裕的時光任由我恍然大悟,才意識自己多麽寂寞。
每次抵擋不了疲累的時候,我會想起那時戲劇演出前後的點滴。那時候洋溢光彩和衝勁的夥伴們,不論是後來進了研究所的,又或投入社會工作的,我們成爲運轉世界的其中一個齒輪。
學校的孩子,都是附近生活、長大的小孩。他們有的家裏開店,放學後留在店面幫忙照管是很普遍的事。發生好幾次,我認識的男孩們各自因爲一些小事在衆人面前哭泣。並不是因爲他們多愁善感,而是在連他們自己也不知曉的時光裏,已經見識著大人間流轉的世故。他們面對大人的需索和要求,不願屈服,但無能爲力。常常,愚拙又勇敢地和這樣的自私大人頑抗,下場總是慘敗。
然而,不多久,他們又會回到校園裏的午後操場,流汗、喧鬧。追趕跑跳間,一點一點成長,走前一小步。“即使到最後都要成爲齒輪,那就做一顆會發光的齒輪吧!”午睡醒來,癱在床鋪上,聼男孩們傳進宿舍的叫囂,我總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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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割破一層膜……
那年二十嵗,一個同班同學在睡眠中消逝。那種稍無聲息,毫無先兆,不留痕跡地停止了心臟跳動。難以言喻的感覺。此後,每一次被告知有人“不見”了,都像學校換節時的鈴聲,長長的,而後靜止……人群開始騷動,而後恢復靜止。那些這輩子不再見面、不被認出的經過的人們,現在又如何了呢?
比如,那個每日黃昏定時上門收集餿水的女孩。她騎著腳車來到店屋前停下。然後,提一只空鐵桶步上樓層,幾戶華裔人家將桶子填得半滿。殘餘飄蕩著酸味離開,但沿途沒有人會顧忌……即使路上與之擦肩時,只有一支手的差距。
那女孩父親養豬。養豬場位置同地段較爲偏僻的裏端。印象中,女孩的舉止和談吐都很粗魯。我必須到現在這種年紀才了解,那是所受教育不高的表徵。你大概要說我存心懷有偏見、自以爲傲。但是,那時候,那環境,那樣貧瘠出身的女孩,她們的輪廓總會有毛茸茸的粗綫條,像一幅藏在畫像裏、華麗油彩覆蓋下的草圖。那麽不起眼,瞇細眼睛一瞧,忽而又暈開成一種突兀。後來,女孩嫁人了,嫁到鄰埠當別人的媳婦。女孩嫁人後,改由他父親繼續定時上門收集餿水。女孩父親肯定不是養豬場的主人。頂多只是那裏的一名員工,也可能,是一名屠夫……
我那時才七八嵗大,見過一些相片,有人把屠宰場裏男人們工作的模樣拍下來。受雇的男人們都很高大、粗壯。相片裏,他們身體穿得很少,頸子上挂一件透明塑膠料子,防血漬濺得一身。所以,那些豬只在被宰殺、分解、運往市區銷售前,都經過女孩父親的飼養?我們至終都沒有深究他們的身世背景。
只是清楚記得有個早上,原來已離開女孩又出現,和我們搭同一輛前往市區的巴士。那段路途不長,只消十五、二十分鐘即可落站。這短短的時限裏,已足夠讓我們知曉,新婚的女孩臉上被丈夫毆出淤青。女孩低頭縮肩抽泣著,顫抖著。她母親坐在身旁,臉上漫溢無助與莫可奈何。一個母親,要把女兒送去市區碼頭,好讓她渡過拉讓江,回到命運伺機以待的未知那裏去。
又比如,那對漁夫的女兒。早些年,女孩們參隔壁小孩玩在一塊兒時不穿上衣的。胸前平平坦坦的,冒著兩顆紅豆般的豆子。她們上身骨骼、關節擺動時,腋下的一條條肋骨整齊凸現,仿佛只攤開一層皮覆在上頭。她們都是瘦子,且留長了頭髮,一直長到脖子以下。年紀稍長的,已經十二嵗了,活潑,鎮日期待升上中學後穿著天藍色制服的生活。升上中學,每天都要用寶藍色絲帶把長髮收束成馬尾才好外出。
上了中學,會有很多作業。有些科目比如歷史和地理,需要對特定課題進行探索,收集資料,然後整理成一冊計劃書。那些女孩們爲了完成這些計劃書,開始流連文具店,花費不少時間研究適合列印研究成果的紙質,以及色紙上的圖案和花樣。
那個活潑的姐姐,就這樣,開始借著要完成計劃書的藉口常常呆在同學的家裏。像一些勤力的中學生,開始品嘗熬夜的滋味,開始在眼眶下積累灰色的重量。結果,出事了。某個夜裏,同學騎電單車載她回來時,兩人在家門外的大路上被羅裏撞死了。姐姐葬禮就在她家舉行。媽媽把我們留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去慰問喪家。回來后,繪聲繪影地說葬禮進行時,他們呼喚著女孩的名字,有一只粉蝶在衆人之間,遲遲徘徊不去。
還說女孩臉上有些淤青有些腫脹,差些快認不出活蹦亂跳的清秀模樣。畢竟是車禍,撞擊、抛擲、摩擦、内損等等之類的……
再來,那對在巴士上談判分手的男女。一樣,還是就讀幼稚園的我。放學回家的巴士上。巴士擠滿了人。他們像要掩蓋什麽那般,用我們聼不懂的語言激烈交談著,動作抑制著。從不曾見過他們搭這一趟巴士。也許,女孩放工回家遇到苦苦糾纏的男孩,沒看清楚巴士號碼牌就倉促上了巴士。男孩坐在靠近走道那一邊,女孩無法逃逸。我和媽媽上來的時候,他們的溝通已經進行至中段。巴士越靠近我們家,乘客也越來越少了。從女孩的服飾,我認出她和媽媽一樣都是在office裏工作的。男孩的工作服,則無法辨識是機械操作員或是維修人員。他們終于靜止。女孩起身按一聲鈴鍵。她的眼眶泛紅,但又一臉倔強和惱怒。男孩移到我旁邊的空位,絕望而沮喪。女孩下了巴士後,挺直著背,頭也不囘地走開了。男孩就這麽坐著,任由車子前行,到那裏都沒關係。
像幽魂一般,我把他們鎖在記憶裏,以至他們的面貌經過這麽多年都模糊了。我尤其挂念那時他們的言談,究竟使用的是什麽語言。然而,重要的,也不再是語種的問題。是他們(如果他們當時真是一對戀人)言辭腔調之間傳達的碎裂和破敗,我竟然錯入時空,知曉並領受了。
以至,當我仍被調侃、被質問感情經驗時,我那已爲人母的女同學……在照相館,她抱著重量足有她自己三分之一的小孩(是兒子),一邊取出洗好的護照型呆頭照伸過來給我。我認出她,然後像發現史前恐龍化石般訝異、愚蠢地問出是你孩子嗎這樣的笨話。她笑開懷,得體給與回應。老闆娘啊!她和我其他女同學一樣,都停格在穿著小學或中學的白衣藍裙時候,中間的一大段莫名銷毀了。往後頭剪輯前來的,就是歲月如流的驚嘆。
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和從前一樣,怕黑。
如今當燈光熄滅,我繼續長大,卻還會擔憂牆角就要蹦出一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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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虧欠得太多,所以更要振作起來繼續書寫。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