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立雨林邊陲︱ 關於樹的歸期,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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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作家曾經說新加坡是個被消了毒的城市。我們對新加坡電影的印象,一直以來都被梁智強導演的喜劇佔據。新加坡是上了發條,活力與色彩匱乏的城市嗎?如果對新加坡只能有這些概念的話,事實上,我們還是低估了這個外表斯文的島國。
陳子謙的電影也許有辦法開啓觀衆對新加坡的另一層觀感。近幾個月來,他的新作《881》紅透島嶼。而我們這裡,相信有些人已經對雲鎂鑫、伍家輝演唱的《一人一半》已經琅琅上口。飾演Papaya木瓜姐妹之一的楊雁雁,是柔佛人。這些大馬出身很好的音樂人、演員,他們的努力和認真,竟然先由新加坡人民聽到、看到並且給予肯定。我們給了他們什麽呢?我們可以好好聼、好好看,不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就不會忽略遺忘。
陳子謙的第一部長片是拍一群十五少年流氓的故事。新加坡電檢局動了二十七刀。他之後拍了一個載歌載舞的短片(如《芝加哥》),諷刺和控訴新加坡電“剪”制度。第二步長片《4:30》,講述一個孤獨的小男孩和一個韓國男人,年紀、語言、國籍、經歷各異的前提下,相互扶持生活下去的故事。這部片子在海外影展屢屢獲獎。現在陳子謙已經成爲國民偶像。
當坏電影一再攻佔觀影經驗,我們這裡同樣還有許多年輕導演堅持要拍出好東西來。可不可以在他們從國外獲得肯定之前,我們已經看出他們創作出來的美麗?我們可以不需要別人來教我們如何欣賞我們自己人的作品。
(這一小段文字,並沒有寫的很好。原本只是旨在讓就讀高中的讀者看見一個年輕導演和一部電影。知道原聲帶也開始上架了。所以私心地來推一把。把文章貼了上來。在youtube聼過《一人一半》。無論電影或原聲帶,參與制作、演出的朋友,有大馬人也有新加坡人。在youtube上還看了另一首插曲《身外物》,個人比較喜歡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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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在影子里窺視你的墜落。我知道,我很邋遢。如果遇見陽光,此刻,甚至,你就會知曉我的猙獰。唾液沿着嘴角留下。眼瞳紅熱。發疼。你輕輕揮弄白色羽翼,白色,余光,點點滴落。我在暗里慢慢毀滅。當我執意奔跑。你也許聽見了枯木藤蔓狠狠斷裂。像你的心臟承受重擊。你在光線庇護的路徑上。
誰?是誰。
唾液長長流淌出你所有的曲線。我的想望。我也許該把我的眼鏡擊碎,裂片把我的眼睛刺瞎。我的欲望有可能因此消疼。我嘴里發出的可以是溫柔。
別怕,我的寶貝。
破裂的眼球是為你而除卻的,寶貝。喉頭形成的聲音,努力掙扎求存。但我先聽見了你的嘶喊,寶貝。你的驚慌。你的震顫。你的無辜。我聽見了,寶貝。
我是野獸。着陸的那一刻,我就成了。我帶着笑意和原始的形貌。未曾遭遇馴服。
你不是。寶貝,我知道你不是。
所有的荊棘利刺黏附進你身子。我聞到鮮紅的腥甜。
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我是野獸……
你必須知道,寶貝。我是一只被造的野獸。
我讓我的眼睛壞死。但是,我的毛層下,每顆細胞正在拼命張大……
一切變得那么清晰。寶貝,我可以細數你純白的孔隙、睫毛、發根。
是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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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院有鬼》
倚江岸而立。
老戲院還沒被拆毀以前,你照例每個星期五下課的午后都會溜進去,沒想過馬上回家,只想沉潛黑暗境地。賣票的是個新來的工讀生老是打著瞌睡,唾液淋濕了那堆泛黃的戲票。(成串成串的,大抵是票房一直賣不好,留著,留到現在潮了,黃了,還涌出那股紙質的刺鼻味兒。)根本不需要劃位了,空位置多得快撐壞戲院了。看門剪票收錢的倒是堅定不移,風雨不改。
遲緩滑溜進位子。有時候,半支小腿忽然陷進“沙丘”里,怪驚慌的,還好總會成功給抽出來。等到燈光再次亮開才發現那是上一場戲沒道德的觀眾,邊翹二郎腿邊嗑著瓜子,瓜子殼于是積存下來。刻、刻、刻。你還好和那該死的錯開了。你在黑暗里頭,會偏執要求保持絕對的靜謐。
電影院放的都是些老電影。你也不奇怪為什么他們總要放些老電影,反正你愛看。希治閣。柯德莉夏萍。仙樂飄飄處處聞。林青霞。秦漢。林亞珍。張徹。那些年歲比你還要長的片子。你總是背著重重的書包,幽黯里卸下比磚塊還耗力的化學生物高數課本。散場以后,你也必定記得把重量重新袋好(后來中六成績放榜果然這幾科慘淡凋零,把你的前路也差點當掉!)才離場。
現在回想起來,到底,是誰帶你掀開布幕走進戲院的呢?那黑暗之中,彩色光照閃爍不斷。像是夜空之中,宇宙中的星宿失控奔馳。是父親。年紀輕輕的父親。啊你記得,你阿公是這戲院的大股東之一。父親成年以后即開始接替阿公的位置。父親的工作是掌管執行戲院內大大小小的職務,所以摸黑看過不少戲。父親,那時不過才二十好幾。常常忙碌,接待無數的朋友、前來暫住的外國片商和明星,可是從不給母親使臉色。對母親說話,不怒不鬧,十足是個受過英文教育的紳士。
那些女明星你不是沒見過的。總是鉗制困泅住你不放,在你臉上又捏又揉。你不明白,為什么阿姨們的臉上永遠像僵尸片里的僵尸那么白,嘴唇像啃噬過動物人肉血跡斑斑。還是你母親最好,干干凈凈,舒舒服服。而且決不會把你像玩具一樣拼命使力要弄壞。你一旦擺脫眾家女鬼,趕緊死命逃回母親懷抱里了。
說說你第一次進戲院的經驗吧……那時,母親正懷著弟弟。眼見母親肚皮一天天脹得渾圓。你忽然心生恐慌。你記起電視上的怪物片……中魔的人們,身體里頭寄居一頭獸。母親喜歡把你喚到跟前來,要你把手輕置白皙肚皮上。里頭有東西像是也正學你,徐徐將耳朵靠在母親肚皮上,傾聽外面的世界。傾聽你。
“哥哥,你可以摸摸看哦……”
“媽咪,他會喜歡我摸摸嗎?”
“他還會在里面游泳哦。”母親的臉龐有溫暖和熙的光照耀。你繼續把耳朵黏貼在皮層上,是浪潮,不、不,那更像是……把整個身體曲卷成箭豬模樣。海水慢慢灌進耳道里。
咕嚕咕嚕咕咕咕咕嚕嚕嚕嚕咕嚕咕嚕咕嚕……
然后是一把很輕很輕的聲音。“哈──羅──”音調輕到很少人可以聽得見。非常微弱且細小,但又那么的真實,仿佛有足夠力量撼動你的心臟,那么一下、兩下……其他人怎么不曾發現呢?啊人們都那么忙碌啊,停不下來──傾聽一個最單純精簡的問候。
(有人!你突地被嚇了一條。)
你嚇了一跳。媽咪,里面真的住人耶。媽咪,他在敲門!他要出來了!
電影里中魔的人們,先是肚子繼續脹大、脹大、脹大到不可置信的地步。人們極度痛苦嘶喊中,從肚肌眼破開來,像盛開的鮮紅花苞,吐蕊,沉睡活物的頭顱出現在鏡頭上。啪!掙開眼來,張開四肢,關節抖動咯啦咯啦響。人類軀殼遭掏空得一干二凈,怪物全身伏伺備戰,唾液沿著獠牙透明流體滑下。無用皮囊遺忘在后頭,干癟萎縮成一塊破布,發臭,腐爛。
“哥哥,你準備好了沒有,要出門咯!”爸爸從睡房浴室裹了條毛巾走出來。身上的肌肉健康而平滑,毛發滑順馴服貼覆。你已經穿好襯衫,短褲。母親斜躺在藤制搖椅上,你伏在母親腿上。母親的小梳子梳理整齊你薄薄黑亮的頭發。
“哥哥,你要乖乖哦!聽爸爸、公公的話。以后要疼弟弟才是好哥哥哦!”母親溫柔細致,是你見過最好的女人。即使到后來也沒有人比得上她。
父親穿好白襯衫黑色西褲,燙平。梳妝鏡前立直,往發間抹上白得像你小學一年級新校衣那么白的發膏。父親梳理好,來到你們面前。“哥哥,好了咯?”母親望望你,望望父親,滿意地又牽起漂亮的笑容。兩只手掌心往圓滾滾肚皮劃出圓弧,來回輕盈撫摸揉拭。
(靜謐沉寂,里面不是作惡的怪物……)
車子遠遠離開你們的大屋后,你不似平常再對車子外頭的世界感到興趣,你問父親:“弟弟是怎樣住進媽咪肚子里的?”父親只是微笑,開車,什么也沒說。你只好把視線轉向窗外的新柏油路、新店屋、新屋、新電影院……
邁入千禧年,小地方的執政者忽然活躍用功起來,響應首相的宏愿目標,我們也要努力追上前去!老戲院土地劃為市政府城市發展計劃一部分,預示戲院事業沒落的開始。錄影帶、鐳射光碟的世代絲毫不覺,滑溜過去。新世紀,影音數碼光碟和網際網絡的出現取代觀影經驗。父親像沒落的院線,發福、腫脹、頹圮胡子留到特定日子才清干凈。沒過多久,父親把戲院賣給了地方的鄉紳,沒再進口新片子,卻一樣茍延殘喘地經營下去。
老戲院有時會很突兀放些你料想不到的戲種。艷俗的。嗆辣的。濕透的。整個空間盤旋著呻吟囂鬧(你想起夜里透進你床頭墻壁的碰撞喘息,相對那是含蓄帶節奏的)。會有老人(也不過才剛脫開中年的軌痕)從座位竄起對住后頭光源以濃濁的福州口音破口大罵:“這紅毛的太粗啦看不下去,放香港的黃種人的啊!”哦,原來這一天下午陪住你的是一群老男人。老妻死的死,病的病(女人并不是全都比男人命長……那些呼號他們丈夫為“老貨”的,結果率先壞死,停頓)。
那時,你要把自己鎖得好小好小。你年輕初生的欲望果實,一直膨脹漲大顏色轉成可入食的鮮紅。別給任何人發現。你家里也有個和那些男人同級次,同衰竭的阿公。那些男人也許是認識你阿公。別給任何人發現。有這么一次,燈光泄白開來,走道上竟然遇見你阿公的老伙伴。他們總是白天相約穿得整齊(漿燙好的襯杉西褲黑皮鞋),銀白發根梳得條理分明。他們拄著一把中國制的黑色大傘,相偕到住宅區附近的咖啡店,坐在五腳基,燃點香煙,咖啡沖得苦澀照喝(反正味覺已經漸漸失靈),消耗掉一個上午。這個隊伍慢慢有人越走越慢,而后掉隊,再來出不了門。你阿公就是沒法再走長途。只能整日坐臥客廳沙發,翻翻報紙。
回到霉味四處紛起的大暗室。頂上不客氣傳來:“你他媽啷艽硬得不耐煩了,是不是?老子我正在這里他媽快活!你吵什么吵?要嘛給我乖乖坐回去。要嘛不爽自己滾出去!干汝雞擺……”那把粗壯的聲嗓,速度超快了一步,你聽出里頭有肇事后被揭發的慌亂,急喘。再兇也掩蓋不掉。老人慢慢坐回去,沒再開聲。別給任何人發現。你褲襠里頭正桿得又硬又直,頂住布料,摩挲得開始發疼生痛了。你霍然起身匆匆離席闖進男廁。像是所有的欲望和炙熱淤塞于栓緊的水龍喉頭。反鎖進其中一個格間內,重量懸空垂掛,手,一直抓不到栓口的位置,以為緊緊握住了,卻又從掌心滑開了。顫振之間,解開了一切的秘口,一下一下暗里堵塞的沖竄進空氣……你不小心失去平衡,身體迅及往前傾,速度過猛,結果……碰!額頭撞上白墻瓷磚。
你觀賞的第一出大銀幕電影是你沉醉搜集的大怪獸哥吉拉。那只從海里竄出的獸,背上會發光盈滿電氣,跟著從口里噴射出火焰,烤焦敵人,哇噢!……父親給你買了一大杯暴米花和可口可樂。還未開場前,燈光明亮,父親陪伴坐在你身邊。劇終,全場燈光再次亮起,父親不見了。你坐在原位四處張望,望著人群漸漸散去。穿著制服的哥哥姐姐開始收拾垃圾。片尾曲最后一個音符亦已隱去。你只覺得膀胱催逼得好脹好脹。你需要去廁所……尿急了要找廁所……
你循著指示燈摸索。打開了一扇門、關閉一扇門、打開、關閉、打開、關閉……來到兩扇門前,左邊畫著一個穿裙的女生,右邊門上畫著的是個不穿裙的男生。你把厚門推出縫來,足夠納入身軀。
依依啊啊。噫噢噢噢噢噢。喝喝喝哦哦………
你望見父親光著屁股。白色襯衫起皺,汗液浸濕了一大片,鈕扣都打開了,透出渾厚的粗直線條。黑西褲掉在腳邊,腰帶扣環金屬刮剃地面,引起尖細回蕩聲響。父親自后頭伸出手抓住一位阿姨腰間,持續擊撞。父親原來梳得僵直的頭,散亂滑落遮住了前額。胸膛沁汗,指甲尖切割出新鮮血痕。那個年輕阿姨,不正是剛剛在售票處對你笑容燦爛的姐姐嗎?怎么開闊舒坦的臉容,一下緊縮酸澀痛苦虛弱。父親嚴肅而無表情──那是每次你頑皮犯錯才會驟然出現的樣貌。
“……撞擊勢態越來越猛,男人低沉地在口中嚼咬呻吟字眼。女人雙手抓住墻,好不使自己滑跌。女人用力苦痛地咬住下唇,十分艱辛地匿藏──空虛經由揉拭而后消失、轉而盈滿了自由逃亡的意識。這一切都在缺口相連這瞬間──崩潰瓦解……”──很多年以后,你在單線條紙頁上寫下這一段,搭配上其他迎合得恰好的想像……結果被同學傳閱開來,收也收不回。要拿回來就向訓導主任索討吧!
你幻化成夜間廣播時段,男DJ的腔調念完自己上課晃神間的作品。句點后面,你低垂赧紅燒辣的臉頰。那是上課日的其中一個早晨。幾乎所有老師都在自己座位上。你知道那些聽懂的華裔老師,拼命忍住尷尬不止休的暴笑念頭。
句點后面,熟讀金庸武俠的校長,揮動捆成一圈的講義記錄,當頭輕捶了你一下。只說了一句:“華文寫作能力還真不錯啊!”
這是幾年前你剛滿十八歲時的事了。你開始瘋狂想些有的沒的。無法遏止。
阿姨說:“對……別,別給任何人發現……”
父親說:“啊!啊……是啊,不可以給任何人發現……”
他們這時才發現你這個意外闖入的目擊者。你搔著頭,看不懂眼前的這一幕究竟意味些什么……你回神,馬上沖進廁所,大大開啟小雞雞的牢籠。
噓……
你只記得媽咪說過,在公共場合,不可隨便尿褲子,得上廁所才行。尿褲子是會很羞羞臉哦……
午間好戲散場的時候,寥寥幾個觀眾走出暗箱。你發現那個剛剛起身的老男人依舊靜止不動。你曾經讀過新聞,說一些下流院線,片種太激昂了(法國?日本?),后來發現有老觀眾心臟病發,在某個觸及不了的終端,猝死。你見老人頭顱往后靠抵住椅背。張大嘴巴。那是猝不及防的嘴形嗎?像是日本驚悚片《午夜兇鈴》里頭,一卷駐守著一只雌雄同體的乖戾兇靈的錄影帶,看過以后七天之內必死無疑!(為什么是七天?這當中有沒有什么意含?鬼理你!)死狀正恰似這個男人……
你挪至男人身邊的位置。那臉頰毫無血死的蒼白。胸口亦無肺部吸氣吐氣時的肥腫萎縮。你伸出食指,往他黑洞洞的鼻孔探去。你很遲緩。甚至顫抖。好似下一刻,你終此一生的命盤將由此岔出分歧。如此重大而預言性的時刻……
年輕的父親回復了柔和線條的面貌。他帶你去吃消夜,大概是要把你喂飽,讓你睡沉沉地回去。小孩子,明天醒來就什么也忘記光了。后來想想,如果當時沒有闖入意外的現場,也許一切都還有的辦,一切……一切都還來得及……
你們兩父子彼此消耗,誰也不愿向誰服輸。當車子駛入家門,阿公坐在屋子大門異常無助,父親一下車,阿公掃把棍一棍棍落到父親背脊上。每下都那么不可理喻,不明就理。“你死去哪里?你死去哪里?你死去哪里?……怎么找你都找不到……”怎么能說出口,說為了要一個孩子徹底遺忘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耗了不少心力?
母親入院了。為了下樓等她一雙夜歸的王子,從高處滑跌了下來。流了很多很多血。你們趕去醫院,母親還在一直一直流血。到了最后,你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母親流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血……
你十八歲生日那天,一個人進到血庫捐血。你的血型是罕見的A negative,所以當天為你處理一切的醫務人員都愉悅地和你攀談。你健康狀況良好,大家都希望你能長期捐血。其實你一開始,只是想知道流很多很多血的滋味是怎樣的……
父親變成一個遭掏空得一干二凈的人類軀殼,無用皮囊是被淡忘的,干癟萎縮成一塊破布,發臭,腐爛,晾在塑膠椅上。你不敢喚醒熟睡的母親。母親累了很久,她或許需要更多的呼吸和靜養。你爬到病床上。母親的手開始失去溫度。皮膚開始僵硬。你探向母親鼻息──靜止了。
靜止──靜止了。
不要,你不要歷史再重演。
如此重大而預言性的時刻,此刻,你的食指只感覺濕濕的,癢癢的。然后兩個鼻孔打起怪里怪氣的鼻鼾。你重重的松了一口氣。(阿公,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沒有人進來清掃趕人。結果,你陪住熟睡的老人等到戲院燈光又熄了。(是《劉三姐》!阿公你醒醒!是你最愛的《劉三姐》!)一片好山好水之間,采茶的男男女女,引吭高唱起山歌。(嘿……)鼓聲轟隆轟隆陪襯。
你轉過頭去,見老人不知什么時候已悠然轉醒。(桂林!那是我十歲時的桂林!)老人的淚腺破閘傾瀉,老淚縱橫,鼻涕交錯。你默默的,懂事的,在老人身邊坐定了下來。
戲里頭那些睿智的果敢的男女演員,當時正好處于你現在這樣的年紀。
最后一絲陽光熄滅前,你在戲院門口等到了對面樓層的補習班下課。你望著頭上戲院的招牌,經風一搖一晃,咔咔作響。一群中學生涌出其中一道樓梯口,孩子們小心觀望馬路,而后,繼續朝你的方向涌來。其中一個孩子長得和你宛若同出一個摹印。
“哥,看了什么好戲啊?”一臉稚氣,等待一個個被喚醒提及的故事。再過幾年他就會長得和你一樣高度。
“這里沒什么好看的,活該下星期要被拆掉了!明天吧,明天放學后我們到國泰看《活人生吃》”
波光翦翦。一陣強風從水面刮來,像長指甲帶尖帶刺的冰冷。你覺得自己的臉快被刮傷了,滿面血痕。
咔咔……轟!“皇宮戲院”四個字橫躺在馬路上。引來群眾圍觀(好彩無人經過啊,要不真正是很慘咯……)。你們兩兄弟,頭也不回只管往前行。父親和阿公正等著你們到齊后開飯。
聽說,那張牌匾砸死了一只倒霉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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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喂養,攀附──房間的味道》
我一回到這個,這個城市里借來的房間,決定不把行李箱的雜物都整理出來。只是偶爾挖出幾件要穿的衣服褲子內褲,草草蓋著。扯拉合上鏈子的小動作,足以招來千倍倦意,于是由之任之。有時挖的是藏在里頭有點給壓得變形的小說。像個深洞,盛滿渾濁。那個下午,為了找一本小說,挖了好久。兩支手一起伸進去,一直撈一直撈。
噫──哈。
味道是這時候發出來的。味道慢慢溶解,慢慢游移進鼻竇。
喚醒我對另一個房間的記憶。
幾乎長年不睡在那個房間。母親大概趁我假期歸返,床單換洗一輪。下機,一抵家,只想好好測試床的淀沉。之后多天,大半閑暇,尤其午后,安安靜靜呆在房間里頭。我不時在那個房間敞開的窗前,擺張塑膠椅子,坐下。抬腳橫擱窗欞上。緩慢寫意地讀小說。可是往往沒法專心太久。一離開書里的雨林場景,窗外境界栩栩,誘引牽魂。窗外盡是不太高的小樹林,一路攀升到樹頂上頭是一大片展延開去的藍天,白云稀稀落落的。喜歡看云,沒什么特別理由,喜其純樸不固定,擅變。窗外的擺設景致,比書里夸耀乖張的想像唬弄,可以更簡單晃動心室。用力呼吸,氧氣是無糖精的甜味,足至滲透胃壁每個隙孔罅縫。日頭一骨碌掉下去,天,馬上爽快暗去。夜里,晚風有點慵懶,有點涼,我的肥胖萬不得已還是釀出汗來。蟲嘰鳥鳴伺機撲躍伺服暗沉,鋪天蓋地挾持草葉潮濕香氣襲擊來到,竄行,狠狠闖入。
那正是雨林邊陲家里自己房間的味道。
新家城墻始凝固,透出濕涼的洋灰味道。冰冷的土質味兒,剛入駐時,甚濃。兩年前開始上大學,離家后,房間久久沒人睡。任其封塵。書桌上有本記事,保險公司名號鑲嵌寶藍色表皮,淺淺積覆輕塵粉末。蜘蛛結網。也許還曾輪回好幾世,認真一瞧,八足主子一個也沒留,網子在空中凄迷招搖,風一過,遲遲緩緩飄浮。我寄居那個房間的日子,每晚都開了冷氣,生來怕熱,身上剩不多,大剌剌天生天養地睡。
大抵就是那時,整個空間里空氣冰冷凝結,也偷偷固存進箱子里頭。到了假期結束準備離鄉,箱子匆忙封起來后,纏住我拖著上了飛機,越過蔚藍的天空深海,重重地著陸半島。我挽著箱子背后長出來的把子,一路將它拉進巴士,追趕輕快鐵。下站。又,耗勁頑抗地心引力,氣喘喘來到囤積小高地上的整排整列組屋。黑沉沉,重量攀了好多層階梯。最后,終于可以安安定定早我一步躺下來,暫時占有歸鄉室友的床位。
想起更久遠的某個午后,同一個房間。記憶回轉,駐足龐大情節的某個小塊配額,鑿取匿藏心頭微疼的故事。
故事一開始美好得讓人愿意恬淡睡死,醒不來也不要緊。我一直以為幸福的日子正要開始。我可以披上華衣,學習狩獵治理之道,為我長久以后的某天,即要繼承這個王國而準備。
搬家。遷移。我們深夜里秘密啟程。據說,那個時辰經由神界無可觸及的力量盤算定案。我們關上燈撤離空蕩、等待任何一些名字填充的舊壘。縱使,我一無反顧篤信真理,單純平凡且毫不保留地信任,亦為那不可信之神秘啟示,欣喜,那是某個預言性的時刻。一切將完好無暇,經已可能斷定確知。毋庸置疑。
我以為我是繼承寶座的王子。繼承這些美好的一切的一切。然而,總有那么多然而,擦身攫取所有謙卑敬虔捧在懷里、用自己所有體溫予以熱度的幸福。日子一天一天前進,不知何時啟端,大人好像已經吵了很久。
才不過是搬進來沒多久的事……
只有我的無知想像,沒有察覺什么,千遍運行了好幾百萬個光年。那么長,又那么短;那么遙不可及,又那么松脆虛無。
一個遠古恐龍世紀那么久遠的午后,終于等到一切都暫時沉寂了。我一直躲在城堡最隱秘的閣樓小房內。望向天花板,花白一片,給不出一個崩壞的理由、藉口和答案。我躺著,我眼睛光瞪著。腦海里不知道還可以想像些什么。我原來不是個世故早熟的長子,完全沒有能耐抵擋一切的啊。我心里驚懼惶恐。但是,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挽回不了。城堡已經無止境一點點碎裂中,碎裂以后是可以預知的虛無。我看過【2001:太空漫游】,我知道城堡在宇宙之中毀壞的景象。護城河靜悄悄謀意棄絕,果不期然,成真。鎮守城墻的戴盔持械守衛們,魔法失效,褪成橡膠質,陽光太猛烈,漸熔,味若煙硝。
我沒能掌控任何一瞬的破敗、腐爛、酸臭。變成一無所有的庶民。
(二王子啊,你還好嗎?)
轉過頭來,我弟弟打開門,進來,鎖上。在我身邊躺下,用一樣的姿勢,端瞧天花板上的純白。那只是一片三夾板,白漆填得并不均勻。如果太多東西壓在上頭,隨時會塌落,像破開的魚肚腸子內臟參雜血液海水鹽晶粒,通通沒阻攔掉出來了,傾泄繡鐵般的刺鼻尿味。二王子酷冷地抿住了嘴。好久好久我們什么也沒說。
(我們會怎樣?他們會不會離婚……)
(二王子,我偷偷告訴你,我藏了一只他們房間的鑰匙。如果夜里有什么事,也許可以……來得及沖……進去……)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二王子,我也不知道。不知道……)
我翻過去側身背對他,不愿讓他看見我臉上曲線任何異動。
我反復咀嚼一句始終說不出口的對白:“二王子,我們的城堡這么容易就坍塌潰散了,我們還可以遷徙到什么地方呢?”我自靠近地面的姿態,抬頭仰望,窗臺外的蔚藍。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所有的濕漉,慢慢流經鼻梁臉頰,流到地面。貼覆一層亮漆的木質地磚把冷空氣和淚液,聚合。一點一點一點,蒸發,干透。我累了。眼沉了。日落了。天暗了。
醒來竟已是夜。
整個城堡廢墟是靜謐無聲,我聽見無數心臟血液竄流,波噠波噠波噠……響自廢墟之下……我滿身粉末碎瓦,一開口呼吸,急嗆。咳──咳。我厘清視線,那一整片小樹林,還安然無恙。起風,葉片颯颯擦動。月光撒落,像一抹牛奶自樹尖上淋了一遍。騷動,回旋。襲面而來──夜風里有溫度,繾綣香氣,微濕。在我耳邊說起悄悄話。
(王子啊,我偷偷告訴你們……)
找不到啊,一本身世遺落雨林邊陲的小說故事……找得累了,我逾是熟悉行李箱里的味道。植物、洋灰、酸澀、鹽晶粒……豐腴的黑,忽然膨脹──分裂──增生。溢出箱口,阻止不了。我不自覺將半身塞了進去,雙手停不下來,掘撈。
懸掛。一半是黑,另一半是光。我的體積過于龐大,仍是固執把自己擠塞進去──房間。

[ 點閱次數:1321 ]
在我身體里頭寄居的孩子,不只一個。
他們,我習慣稱“他們”(并不因為他們多)實際上,“他們”只有兩個。他們原來都沒有名字。擁有名字的權益,只存于我。這是一開始設定好的事。但是,他們的面目和各個方面實在是太不一樣了,所以我除了常稱他們為“他們”,“他們”各自又擁有獨立的稱呼。我決定把擁有名字的權益賦予──他們。
那個騎鯨的孩子,記得嗎,我在其他的故事中曾經讓他出場。那個騎鯨的孩子,不瞞你說,他繼續常到我夢里來哭。然而,更多時候他是喧鬧的。他屬于夜之行進的其中一個音符。他在黑暗之中吟唱自母親襁褓熟悉記誦的歌遙。歌聲穿過夜空平滑的表面,淌過日日夜夜凹凹凸凸的海面,漫游鯨魚們的耳道、在耳膜上很輕很輕騰跳了幾下……
他很呱噪。總是嚷著要聽故事。我懂的故事太多。過于混雜。當我搜索枯腸的時候,他已經迫不及待和鯨群出游咯!那些關于海的故事,我豢養的鯨群們比我懂得更多更多,我也樂意放任我疼惜的《卜璐》(今后這個名字就屬于你)無拘無束竄游鯨群們間。
另一個從沒在我故事中出場過的孩子,不像卜璐那般粗壯健康。也不像其他孩子喜歡追趕跑跳。他總是坐在我右邊肩膀上,像現在這樣。嘿,右肩上的孩子,你知道嗎?其實你名叫《貝拉克》。
貝拉克從來沒見過卜璐。這是一件到目前為止還令我略感遺憾的事。貝拉克總是沉默的。他生于、存于白日的強光中。他的臉色泛白,虛弱。一副永遠病弱的樣子。他不常笑,幾乎,在我肩上坐穩以來,他就沒有微笑過。至少在我僅有的可憐記憶中,他無視一切的神情掩蓋了其他應有的記錄。貝拉克有一頭梳得整齊發光的頭發。他穿著整齊。
他讀懂了一切邪惡的故事。他辨別出所有邪惡的面孔(他會在我耳邊小聲地說這個人心里全是敗壞的蛆蟲,蠕動,發酸)。他記住邪惡的細節的細節。無從選擇。他的天賦正是如此。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虧欠了他。但他輕輕使力抿了嘴唇一下,眼瞳中的水光,擴大。
我曾經遇見兩個只寫敗德故事的小說家。人們暗里咒罵他們是壞天使的遺族。后來,當他們在我買下的他們的小說上專心簽名的時候,貝拉克難得地興奮起來在我耳邊說:“他和她的右肩上都坐著我的同伴啊!”小說家似乎聽到聲響,停下筆,抬起頭疑惑望了我一眼。我若無其事,臉上描摹出飽和的微笑。
一直以來只有卜璐和貝拉克知道我的故事:
從前從前,某個再平常不過,像其他任何輕易被淡忘的日子。那時,我像卜璐和貝拉克,還是個孩子。有個陌生人侵入我的視線,把我從游樂場的角落帶走,在無人寂靜的森林里,毒藥從瓶口流瀉進我顫抖的口中。之后陷入一場漫無止盡的睡眠。醒來,我循路回到游樂園,所有的孩子都不認得我,說不出我的名字。
我原來應該擁有名字,一個特別、動人、故事性、具冒險的名字,但我怎么想也再也想不起來。仿佛全世界已經串連好決定把我遺忘,然后,奪走我的名字,然后然后,遺棄隨之發生。
自此以后,我的身體長大,但是,我身體里頭卻住進了三個孩子。一個是卜璐,一個是貝拉克。還有一個孩子,總是醒著,驚慌地防衛,眼神迷亂──他失去了他的名字,而且,毒效發作,身體里頭的他再也長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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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藥很小顆,橢圓,兩角尖椎,紅。和著圓扁泛白的消炎藥,半杯美祿喂進肥腫病體。等待化學作用發酵,睡眠會是最早叩門。那是經歷數學公式計算后可知的事情。咕嚕。藥丸隨流體,像是從豬籠草瓶口,沿住圓弧慢慢滑落到瓶身。
生效。一點一點堆積成塔的昏眩,結實緊繃。
躺在床上,棉被蓋到腰間,上身緊攫住一只大枕,輕而軟。頭蓋殼被掀開移走了,熟練且無瑕的切痕。看清楚,我的頭蓋殼被掀開了。曝露空氣之中。腦海于是和天空再次相遇,自從世界混沌,而后世界最初的光照,只有天,也只有海。
陸地未成形。
匿藏腦中的海洋,豢養鯨魚。只有鯨魚,成群成群地大幫遷徙,繁殖所有人性、詭譎、蔚藍、沉溺……的念頭。白日鯨魚們潛至最深最深的靜謐,圍攏,每一顆心臟微弱綻放、顫抖,形成龐大低沉渾厚的鼓動,以至把黏貼陽光的水面,揮發出薄薄的漣漪。
而那個哭泣的男孩總是在黑夜過后,臨暗,憑空蹦出來,掉在海面,幾近嗆死。而一只鯨魚會適時,脫隊,泛起漩渦波瀾。然后,把男孩輕置深藍色大背椎上。男孩是被夢境與現實遺棄,消失遁逃來到。鯨魚是被衰老和病死驅逐,倉惶附載前去。
男孩俯靠在鯨魚之上,滑溜溜,難以固定。穩住。鯨魚繼續繼續在夜之行進間泅泳。男孩不哭不哭,整個海洋的鹽分是充足不缺了。男孩的發梢慢慢也就濾走潮濕,干透。滑稽地全都膨脹脹的,一頭像珊瑚群的細軟觸角。男孩很瘦,赤裸上身,著一件卡其短褲。腳上沒鞋。
鯨魚不知時間消失。朝向最圓亮的月光前進。鯨魚的記憶是短暫的。記不起身上伺服過的槍傷刀痕。記不著在哪個石壑淺灘曾經求取那么一丁點氧氣,呼吸,是那么危險的動作。太多,會死亡。只能維持少量的。少少的少少的。
他們都很開心。都擁有了愉悅且幸福的時光。
然后,他們累了。在海洋中,月光降下,棲息。男孩的哀愁重新喚起:“你們大人為何總是錯了又錯,改了又改,但改也改不了?”男孩啊每次到夢里來復習同樣的對白。同樣的循環悲傷眼淚。而男孩,永遠也不知道他已經無數次造訪我的夢境,說同樣的話,陪伴同一只鯨魚。
鯨魚發出長長的嗚咽。像是哀哭。也像是催眠。像是回憶雋永的過往。美麗是雋永的。傷痛也是雋永的。最后,雋永只能等待一聲鳴呼休息,靜止。
腦海中的暈眩,每絲罅縫充滿空氣,墜落,潰散。所有的孤獨,將異常清晰牢牢靠近,浮游海上。觀望,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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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一下午的ABBA
GREATEST HITS 封面是四人詭異奇趣的插畫
聽過S.O.S 聽過MAMMA MIA聽過I DO,I DO,I DO,I DO,I DO
在別人的車子里頭,他們像是放開所有的聲音,大聲地合著唱著
而我知道,
我還沒出世前幾年,他們已經面臨所有團體都難逃的命運,他們解散
原來他們各是一對戀人,
原來他們各是一對夫妻,
原來他們成了一對陌路人
聽著那些年歲比我大的歌曲,那么輕易就把我打動
到底誰才是該活在七零年代?
Just another town, another train
Waiting in the morning rain
Lord, just give my restless soul a little patience
Just another town, another train
Nothing lost and nothing gained
Guess I will spend my life in railway stations
Guess I will spend my life in railway stations
───another town, another train
那些流浪的日子,毫無征兆就這么開始了。每次在家鄉啟航的飛機上,離開地面的那刻,心里是無以名狀的哀傷。好似一張好睡的床,慢慢僵硬了,然后潰散了。整夜睡不好,又不舍得換張新床。固執睡在同一張。
睡成最終患上脊椎骨的疲累酸疼,也情愿。
Treat him well, he is your brother
You might need his help one day
We depend on one another
Love him, that's the only way
On the road
That we're going
We all need
Words of comfort and compassion
Treat him well, he is your brother
Love him, that's the only way
───he is your brother
上次回家的時候,給我忠實的童軍弟弟多帶了幾本【鋼之煉金術師】,雖然他一概不要求太多,兩集就夠了,但還是買了八九集。在家的十天,他幫我這迷糊老哥到處搬來運去的小說們,包貼好透明保護層。我一直追著他問【火影忍者】中的“我愛羅”現在狀況如何了……昨晚告訴他,我即將接觸他最后杰作中,其中之一的原作者,得到他的回應是一句:“Cool! Man…”。相信他是喜悅的。
我弟弟也曾經買了ABBA的一張翻版“金”選專輯。
Dancing Queen還沒收錄進我今天聽到的這張。那是后來才出現的暢銷金曲了。
嗯。我弟弟。我非常喜歡的專輯。我買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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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他被懦懦濕濕的抽泣聲驚醒了。是妻。妻又夢見黑暗的景象。幾年前事情發生之后,妻幾乎是每天沒睡好。每晚入眠不到兩小時的安穩,她就從驚呼顫震中,松開上緊的發條,旋動,坐起身。
妻開始尋求心理醫生的援助。他亦不忘留意妻安眠藥用量。
終于妻慢慢情況有了改善。而他,那些粗糙神經已經遭磨蝕成異常細薄。一丁點響動足以驚晃他的安逸。他潛進書房,綿軟印刷品把所有喧囂都吸食殆盡。這里最安靜。最安全。
開一盞小黃燈,輕柔罩住困倦。
眼前那疊孩子們的成績冊,幾個小時后,要一本本發回去。之后,是年中炎熱的五月假期。“我回山芭公公家!那里有很多果樹……”、“爸爸會帶我們去海邊,很藍很藍!”、“我要看很多卡通……”、“我今天要把假期作業寫完”……昨天下課的時候,他留在班上寫成績冊的導師評語。孩子們嘰嘰喳喳圍著他木桌前打轉。假期到了,哪個孩子不興奮吶?他一陣一陣聽進耳,嘴角一時一時牽起。
他翻開自己的字跡,想像每個孩子的稚嫩。假期過后,黝黑白皙堅實略胖高個兒……然后,還有他們驚惶模樣,深怕自己的空白作業,被發現。
無論他用了什么方法(熱牛奶臥地起坐俯地挺身數綿羊打坐冥思古典音樂百科全書海洋生物紀錄片……),精神持續清晰如晝光,外頭微微響動的機械運作嗡嗡奏鳴。他甚至把青少年時熱衷收集的成疊成堆植物標本都一片片攤置在書桌上,而后又溢出桌沿,漫及地面。
終于半身撲倒桌面,睡了片刻。
天就這么亮了。
清晨六點,隔壁房間的老父停止了鼾聲,扭開國營電臺的晨間新聞,換成一把工整的腔音滲透過來。
抽身而起。房間景象似是無人清掃的雨季公園。滿地潮濕落葉,行走時極不舒適。他剔除面頰上的胡髭,淺淺的粗黑暗影永久性構成。望進自己的眼瞳,一顆晶亮的黑色實心,慢慢褪色,慢慢、慢慢……也許他就要迷失在自己的干凈純白之中,像牛奶一樣的營養凈柔無瑕之中。兩支掌心托起一把水,喚醒失魂,那黑又牢牢鑲進眼球去了。
妻仍安眠。他整裝修飾。
打開鐵閘,他攙父下樓。阿爸的關節炎非難其左膝,痛楚一再加劇,而他手臂肌肉則練得逾是硬結。茶餐室早餐,阿爸說又開始夢見孙子。他折起報紙,喝口黑咖啡,苦澀夾雜咖椰牛油,滿口不適。孫子叩門,呼著:“阿公阿公……阿爸……”。孫子身上濕淋淋,冷得小鼻子滴流著鼻涕。
他腦海記得的卻是兒子身上還是幼稚園登山郊游前那套運動裝,小背包里有件他親自疊好的黃雨衣,那日一早天氣其實還很晴朗。
妻開始失眠的夜,總有不同的夢境。兒子于夢的細節,輪回、再生、瀕死……兒子失足落入山谷幽處,幽深陰暗,是以急救隊逐寸搜索,盲點、盲點……兒子無法發聲,他們什么不對勁也不覺,掠過去了。
“他們怎么可以什么也沒發現就把一切結束了?……”夜暗中,妻一再捶敲他身,一再淚涕濕他身,一再拷問他身。怕會驚醒其他人,妻的痛楚是經歷嚴密壓縮抑制的。“你是他爸,為什么你沒把他找回來?……啊?……”
整座山,濕答答,雨水滑流。陰郁。視線模糊。佇立山道還可目及小城建筑方塊宛若模型。
他甚至驚悚想像,兒子半途遭人攫走。如貓頭鷹張放翅膀,穿過片片綠葉逕自傾斜瞄準獵物,落下。瞬間,余留懸空失措。警方一點痕跡也沒拾獲。忽而,傳來消息,逮捕一群匿藏的癮君子。他失控了。瘋狂奔向前,憤怒直喊:“我孩子在哪里?啊!?”幾具腐朽皮囊掏空靈魂,眼眶是被挖空的黑洞,思維是昨夜縷縷升華的毒。無關。與他們──無關。他要擊破一堵情節無法測知的厚墻,他只要知道兒子影子曾經埋過的軌跡。
他被人鉗制,動彈不得。一切龐大的都開始坍塌。
“我孩子在哪里?啊!?”
“啊……”
“嗚啊……”
一個明亮的希望怎么可能只是幻覺?怎么可以告訴我他無聲消熄了?
餐后,他送父上樓。妻一身素凈正要出門,助他。
他左手握住妻,予以安定,右腋夾住磨得泛白的公事包。聊聊今晚的晚餐。聊聊他訂好三人機票,假期陪老父回去探探那邊的兄弟。他們兩人,也許可以到九寨溝走一趟。聊聊張曼玉,一部部陪他們度過年少的老戲。聊聊他班上那些住在這附近的孩子,假期,也許會來家里玩玩。在某個十字路口前,他松開妻,目及妻遠去。他把公事包抱在身前往學校行去。
依據成績冊上的名字,他把孩子一個連著一個喚前來。班上隱隱涌著騷動。許多時候,他喚起這些名字,他錯覺以為聽見自己喊出兒子的名字。
那天夜里,他重復了父親的夢境。“阿公阿公……阿爸……”是兒子在外頭叩門。他放下手中的紅筆桿,拖鞋啪嗒啪嗒響過整個廳。解開栓,光黃的兒子進門來。“你終于回來咯?嗯?”他幫兒子脫下雨衣,取下小背包,除下黃色橡膠雨鞋。他入房取了條大毛巾來,把兒子裹住。擦干頭發。擦一擦沾泥的小臉。
他故意壓沉聲嗓責問兒子怎么去了那么久,都去了哪里……
孩子稚氣未脫的靦腆害羞,左手伸到后腦勺,不知該要抓捕些什么。他見兒子這模樣,只好放緩表情,微微牽起嘴角。孩子大大吸了口氣,然后,兩只手圈住小嘴,往阿爸耳邊探近……
嘿。醒醒、乖、醒醒……
他掙開眼來,先是聽見昏暗窗外下起滂沱大雨。跟著聽見自己在抽泣,滿臉是哭過的濕潮。妻盤坐。妻把他置在自己的腿上,輕輕撫慰。
他記得兒子小小聲,像犯了什么尷尬事那般對他說:“阿爸,我不小心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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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虧欠得太多,所以更要振作起來繼續書寫。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