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巧不成書︱ 書中沒有顏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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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轻。但他听见了,很高很远的树梢上有婆娑的风声;有鸟的啁啾,像饼干屑,零零碎碎的自高空撒下。
阳光和煦,日子美好。他躺在草坪上,闭起眼睛,皮肤浅浅地熨了一点温度。春日啊,花香在空气里飘散,他觉得自己真幸福,听得见附近有小孩游戏嬉笑的声音,妇人们在長凳子那边咀嚼着轻言絮语;流言如风,笑声荡漾。
嗯,这样的日子。他说,太美好了,情愿一死;就在此情此景。妻坐在他身旁,微笑着替他拨去头发上的什么。你啊,这话让那些小的听到多不好。
他知道。却是不自禁地有这念头的。人不都总会有那么一天吗,他只是假设自己有权选择,就这一刻好了。有儿有孙,一家人,良妻在畔,那可是自己一直深爱着的好女人啊。他看着妻,背光,蔚蓝的天空衬作背景;远一些有树,枝桠上全是花。妻老了但依然雅致美丽。我觉得自己再无遗憾,真沒什么牵挂了;若非此刻,还等什么时候啊?
笨蛋,就沒別的可想啊。妻浅笑。哦,他从年轻时就常在假设这状況了;那时他经常跟一个很相熟的女孩提起,我啊,要死得了无牵挂;要连死都成了一件幸福美满的事。哈哈。那女孩总是陪着他傻笑点头,似乎是认同的,甚至陪他一起向往着。呵呵。年轻啊,两小无猜的好朋友嘛,谈什么都不觉得是忌讳。
那时他脑里并沒有很实在的画面,不能清楚的描绘自己向往的“那一刻”该怎么样。嗯。那女孩依然在点头,似懂非懂。他想起在各个不同的所在,校园里,公车上,图书館,双方的家门前,那女孩的房间里,好像都曾经谈起过这话题。可这些毕竟是很遥远的事了,他连女孩的样貌都不太能记起来,只记得她老是在笑在点头在应声。
后来那女孩呢?妻柔声问,也继续给他掇起飘落在身上的草叶和花瓣。
他凝视空中,云在缓缓浮动,好慢。他想看得更远些,目光被那些云层拦住。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与女孩并肩站在路上,等着长长的一列火车从眼前开过去。直到柵栏打开,他正要走,女孩忽然沒头沒脑的问:“那我们两个,怎么办啊?”他一愣(那是个春日吗?有花瓣自眼前飘落),像听懂了又像沒听懂,怔忡了一阵,说不上多久,只知道后来拔腿便跑,一直沒有回头。
怎么啦?妻轻拨他皱起的眉头。
他苦笑,捂着左胸。
你听到风里有人在哭吗。我忽然心很痛,不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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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失忆以后,她就开始记起了。
(医生,你听她在说什么。她神智乱了。自从昏迷醒来以后,她就成了这样,整个人怪怪的,老说她记得她记得,但她其实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医生,这是那次手术的后遗症吗?)
沒错,她记得。她记得屋子对面的小公园,以后会改成儿童游乐场;再走过去一些的那家花店,后来换了一个老板娘。她有一天会在那里买几支紫色鸢尾,老板娘对她说这种紫鸢尾,梵高有画过。梵高啊,那个印象派的。
(医生,她是学声乐的,成绩好得不得了,都快要毕业了;一场橫祸,她现在连音符都记不住,却可以念出一大堆画家的名字来。她说她以后是个画家,就真的不去学校了,整日抽烟,躲在房间里画许多东西。医生,她还画得挺像样的,几乎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来那一幅什么……鸢尾花。)
还有的,还有其它她在昏睡中经历过的情节和见过的画面,都太真实了,她在那里伤过痛过,笑过哭过惊惧过;在那里老了,甚至去逝……就在“死”的那一瞬,她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惊吓了经过那里的一个护士。
(医生,我觉得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你说她失忆,把醒来前的事全忘了,但是她现在好像活一天就忘掉一天的事,似乎连昨日也不太能记得清楚。有时候她会突然用很迷惘的眼神看着我,我总以为她又忘记我是谁了。)
她记得。她记得这女人有一天在屋子对面的儿童游乐场上,为了闪开小孩踢过来的皮球而摔了一跤,然后瘫痪了,到死那天都在哭喊着痛苦。是真的,现在小公园那里已经开始施工了,她每天站在窗前,看到……命运。这时候,她总会忍不住转过头,怅惘地凝视她的母亲。
(医生,她记不住我也就算了,但她的男朋友,人家待她那么好,而且都交往很多年了,我早已把他当女婿看待。可她对人家……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把他当成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亲近,但又很拘礼。她说她记得这个人,又说他以后会当了花店的老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种紫鸢尾啊,这里不常见呢。她记得她是这样对花店的老板夫妇说的。然后有一只手接过那一束鸢尾,那人说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吧,家里那两个小瓜也一定会喜欢的。
她记得,她转头看着那人,快乐地笑。
(医生你看,她又在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啊不,是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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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
男人说对不起,沒有想念。那是在一个星期天的购物商场里说的,周围的人很多,杂音纷陈。对方在电话那一头听不清楚,他只好重复一次。
“对不起,我,真的沒有丝毫想念。”
他这边很嘈,但他听得到对方那边的静。也不久,对方竟然哭起来了,呜咽着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太过分了,你永远都是那样子。
男人那时坐在广场底层的一家西餐厅內,一边听电话,一边用手指在餐牌上示意,点了他的午餐。有点不耐烦,当初不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吗?是她说不能忍受这种长期恋爱关系,在几次提出结婚而被他闪避过去以后,她终于死心。“我们完了,七、八年的感情就这么完了。”
那现在算什么呢?她跟着一个外国人走,再过几日婚礼就要举行了,却在这时候给他打这通电话,问他有沒有记挂,有沒有想念。男人环顾熙来攘往的四周,觉得一切跟平时沒两样,自己还是像往常那样,到星期天习惯了要去的地方,做惯常做的事。他真不觉得她走了以后生活有什么缺失,然而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下,再回答她。沒有,沒有想念。
后来她又说了些什么呢?男人有点听不下去了,无非都是埋怨吧,像过往那样,说他沒有家庭观念,沒有责任感,沒有把她放在心上……最后的结论总是:“你根本沒有爱过我。”
关于这个,男人通常不争辩,那是辩不明的,难道要把心掏出来不成。再说,他自己也沒把握,到底有沒有爱过。现在他不是一个人悠闲地在逛街么。到常光顾的餐厅,侍应生照常礼貌地跟他寒喧,他还说了两句吃豆腐的话,让那女孩笑红了脸。有谁会看出来这是一个新近失恋的人吗?不会吧。要是连想念也不曾有,他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强辩。
他说,祝你幸福。对方语窒,再无法数落下去。沉默半晌以后,那边传来她的哭腔。你也是,要好好保重啊。这一回,男人强烈地感受到那哭声里的爱与不捨了,妈的,还真有点感伤。于是,他随口说了句道別的话,把电话挂断。
“不要把好好一个星期天毀掉。”他看着女侍应把食物和饮料放下,忽然沒头沒脑的冒出这样一句话。那女孩笑笑,说你今天好奇怪。他一怔,哪的事?女孩斜眼看一看他桌面上的鲜橙汁、凱撒沙拉和蘑菇汤,笑。
“喏,这些东西是你女朋友爱吃的,我从来沒看你自己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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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了,是我。黎紫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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