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章砚台︱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
|
首頁︱鏡像︱購買出版品 |
|
一、梦境
“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小杨来到星巴克,刚在我面前坐下时,就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用眼角瞄了他一眼,然后不缓不急的回他:“哦,怎么奇怪法?”
“让我告诉你,在梦里面我好像一只风筝会飞起来,然后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独行,遇见熟人,又突然遇见亲人,一起寻找失踪的车子,坐在车子内大街小巷乱窜,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不知怎的我就醒过来了,好像没有结局。”
“梦通常都是这样的,杂乱,无序,没有结尾。”
小杨的样子仿佛仍然沉浸在他的梦境中:“不是的,这个梦给我很大的震撼,我到现在还是印象深刻,而且它的故事性很强,整个过程像自己在参与一场演出,情节起伏有着相连的逻辑,有些人物在梦中的说词,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你说,会不会它给我什么启示呢?”
“这要问你自己才知道了。”我翘起二郎腿,一边吮吸桌上放着的绿茶咖啡,一边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你先不要说什么,听我把我的梦境说完,再给我一些意见。”
接着,小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叙述。
“首 先我是驾着自己的车,前往一个目的地。至于目的地是什么,倒没 有什么想法。抵达之后,我把车子停放在路旁,然后下车步行。走下走下,人潮逐渐聚集,我开始 走进一个个摊档摆卖的市集,而这些档子很像是临时搭建的,为了配合某个庆典才聚集开档营业。我隐约感觉到,那应该是当地统治者华诞之类的庆典,以致官方在当地有庆祝活动,而我像是为了这个活动而到此地,又像是置身事外的闲逛,两种感觉都有在交错出现。一直到我遇到一个摄影记者,他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总 之他的身份是 个摄影记者,他与我打个照面即刻认出了我,然后脱口问道:你怎么也来了?我说:我怎么不能来?他说:你不是没做记者了吗?我说:我没做记者了么?他说:是 啊你怎么怎么怎么的,就没做记者了哦。我说,噢,是的,我没做记者了。只是来走走,凑凑热闹。怎样,记者会完了吗?其他同行呢?然后这个摄影记者就消失 了。 很快的消失在我的视线底下。我又恢复一个人独自走在人群中,感觉周遭很挤迫,人们的气息热乎乎的,发出的声音也黏糊糊的一直搅混在我脑中,市集是一个连接 许多十字路口的多歧路交叉口怪兽,闪烁着灯光和人语在贩售着廉价的服务与商品,我一直走一直走,人们的喧嚣尘与就逐渐开始在脑中飘浮起来,成为上层间隔着 的噪音,朦胧而隐约。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的脑子一直在回想,为什么我会没当记者了,而我现在又是一个怎样的身份,怎么来到这个庆典周遭的现场,我来此的目 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摄影记者告诉我,提醒我已不再是记者这个事实么?
走 着走着,我就走出了市集,一个人独自走在人潮逐渐稀少的街道上,街道旁满满的停着许多汽车,想是来赶集的人们都把车子停在附近这里吧。我突然遇见了两个中学时一起念先修班的同学,老同学了,我们互相问候,彼此寒暄两句,他们看来也刚刚从市集回来,正在要赶回家吃晚饭。我想起这两个同学都已经结婚了,却不见他们的家人,想是私底下相约出来见面的吧。来去匆匆,见面即是告别,我们各自去取车,我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还在不停地聊天,话题不断。我的脚步轻浮,身子突然像浸在水中凭空漂浮起来,身体与地面平行,眼睛朝前下方望去;老同学俩还在鸡啄不断。我想叫他们,却哑然无语;想要说话,却喊不出声。我感觉像一只风筝般的飘了起来,晃晃荡荡的挂在半空中,左摇右摆,随着两位先修班老同学行走的方向前进,直到他们终于分开了,各自走往他们车子的方向,我才终于晃悠悠地着地,感觉脚下还不踏实似的,脚底无力,停在原地好一阵子才开始迈步前进。
这个时候,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揣
摩自己车子刚才的停泊方位。由于该区的店屋都是同期建筑的,建筑款式和楼层皆都一样,很难区别。天色近暮,我开始担心在天黑之前若找不到停放在路旁的车
子,到了天黑之后将更加困难。可是街道条条看上去都十分相似,每一个停车位每一辆车子都似曾相识。我寻思着,刚才好像记得泊车附近有个添油站,于是我就随
着这个方向开始寻找添油站,好不容易看到添油站的建筑,可是泊车处与添油站的方位关系却混淆了,我沿着这条路走去,路旁都没有我车子的踪影,一直走到添油站,换个方向再沿路而行,路旁还是找不着车子,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行色匆匆、专为寻我而来的亲人:我的父亲和姐姐。
“我的父亲和姐姐看到我,好像有种豁然释怀的感觉,但是听我说车子寻不着的时候,他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赶进他们的车子里,开始上路寻车。我坐在后座,不停把头从中间的空隙伸到前座,想要辨认方向,可是他们的车子越开越迷失在左右纵横大大小小的巷子里。一会儿一头栽进一条死巷,一会儿刚转入一条窄巷却被一辆硕大的啰里挡住。我把头部从中间空隙处抽出,在两旁的镜子不断来回移动,希望在左右两边的景物中辨认出我车子停放的方位。车子这样一直游走在大街小巷,时间一分一秒流失,而我们还是如同无头苍蝇般的盲目冲撞,一无所得。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小杨一股脑儿把梦境说完,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是大力的一口吮吸,将我喝剩的绿茶咖啡与冰块融化成水的混合物一次过吸入喉咙,“嘶嘶索索”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然后将身体的重量抛向身后的椅背,往后重重地靠下,椅子因而向后移动了约略一公分。他双目炯炯的看着我,像在等待我的意见。
我将杯子攒在手中,用手指围着杯沿绕圈子,如此不停地绕啊绕啊,规避了他的眼神,却将眼睛定向在他肩膀后方的某个远处的焦点,好一阵子,才徐徐的吐出一句话:
“真是情节丰富的一场梦啊,我好羡慕。”
“你羡慕些什么啊,快告诉我,这梦对我是什么意思。”小杨有点不耐烦了。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清澈无比。
“你好久以前不是曾约我一起去揼骨吗,那天晚上是国庆日,还记得吗?”
小杨一时间意会不过来:“是又怎样?”“那得从那天晚上说起。”我平静的说道。
二、约会
很少人会约我去一些风月场所,可能我这个人看上去比较正经,但是小杨例外。
小杨总是喜欢约我一起去揼骨,也就是我们惯称“按摩”,他还每次喜欢点不同的按摩女,一副次次尝鲜的款儿,总是在之后向我投诉,哪一位年纪太大哪一位手掌又粗又厚等等。我为什么会每次都应邀前去呢?其实,我也是占了便宜,因为每次到外面柜台付账的,都是小杨。
换言之,在里间给多少小费,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揼骨有分“正骨”和“邪骨”,这是港人的说法;在本地,他们称为特别服务,全套服务,或者“拉筋”,做“保健”等等;说法不一而足,手法也有区别,但是结果都是一样。有些骨场甚至有“落水”的服务,即是提供性服务,客人可以自己和按摩女在内私自交易,也有的是在外头的柜台点明要“一条龙”服务。
那时小杨是个单身汉,不知道为何迟迟不结婚,也没有拍拖,他仿佛将与女子的交往都寄托在风花雪月的风月场所,而且特别喜欢光顾按摩院,即俗称骨场。那一年他生日,他特地邀请我陪他去一个地方庆祝生日,结果我们来了“保康阁”。那个场子的按摩女都有几分姿色,我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心动,于是在小杨的怂恿下,便一人一个领了牌子进入内间。自从那次以后,我渐渐被小杨感染,开始有上骨场的习惯,曾经一个月五、六次光顾的记录,但是因为一次事件,我开始痛改前非,修身养性,希望能从泥沼中抽身而出,以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次事件是这样的:适逢国庆日的公假,我在家无所事事,接获小杨来电,没舍别的,又是去揼骨。我因为那个月“出勤”得多,手头有些紧,怕不够钱应付,又不便明说,便支支吾吾的支开话题。小杨和我东拉西扯了一堆,不得要领,于是放下我一个人去寻欢了。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晚上。我又接到小杨的电话,说他在警局,车子不见了,要我前去担保。我想:车子不见了就去报案,为什么需要担保?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我犹豫了一下,思量着是否要联系他的家人,这才想起他家人趁着假期出国旅游,家里空无一人,如今他只剩下我这个猪朋狗友,或许可以帮到他。
我到警局去把他给领了出来,送他回家的路途上,我不禁好笑:
“那个警官说,你吃了东西不给钱喔。”
小杨嗫嚅:“没有啦,只是给不够钱而已。”
“这么说,你还接受了别的服务?”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像着了迷,无法抗拒。”
我打个哈哈:“男人的借口,总是这个那个,没完没了。”
到了他家门口,他开了车门正欲下车,脚步下去又抽了回来,转头对我说:“如果今天你跟我一起去,在警局里头的就是我们俩。”
这件事以后,每次我和小杨见面,都会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起当天的事发经过,以及车子失踪的原因。
“你认为是他们为了报复,叫人偷走了你泊在楼下的车?”
“不然?你以为是巧合?”
“也有可能是刚好你的车子被偷车贼看上,而刚巧你发生了那件事,被人扣押了钱包,拘禁了一句钟,才使到偷车贼有时间下手。”
“不错那天我是没给够钱,对方要求我打电话叫朋友来付钱,可是我手机刚好没电,又不记得任何一个电话号码,所以我只好提议她扣押我的身份证件,让我回家取钱。可是对方说什么都不肯让步,我们在那里僵持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才放我离开,可是坚持我要保守承诺,留下证件明天来用钱赎回。”
“难道她神通广大,就在那一句钟的时间,就联络了同伙去偷你的车?”
“不管怎样,总之我报案时是这么向警察说的。”
“嘻,你连自己给不够钱也说了,真是丢脸啊。”
“唉。”
这件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如今我已经很少再涉足骨场,小杨也开始频密的和一个女孩约会。正当我们都以为告别了以前年少轻狂的狂放岁月,他突然告知我这样一个梦境。情节丰富又逻辑十足的梦境。梦中的他,和父亲及姐姐一起寻找失车,他泊在路旁的车子,因为在人潮汹涌的市集闲逛后遍寻不获的车子。
而我不知道的是,原来小杨还有一个关于失车的故事。
三、走失
故事发生在十二年前,那时小杨还是一个初出道的记者。
他当了记者三年,然后决定辞职去深造,真正的原因恐怕并非如此。当时他有向我透露,说自己经常对上班怀有厌烦和莫名恐惧,不得不换个环境让自己透透气,于是决定找一所私立大专选修一门自己感兴趣的科目。
那时我也在某出版社当编辑,几个相熟的朋友经常相约晚上在一个好友经营的餐厅饮酒作乐,那是年轻时的放浪日子,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惭愧。
有一天,我们如约又相聚在一起,可是小杨久久没有出现,致电他的手机却没能拨通。后来,他的父亲拨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小杨要去甲洞找一个中学同学,一直到夜深(那时我们喝到很晚了)还没消息,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问道他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我说没有。他父亲担心的语气显露无遗,挂了线后没多久,又打了电话过来;这一次他更加担心了,焦虑地向我透露小杨这几天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妥,好像他的心病又复发了。
这下朋友们也开始担心他的行踪。于是我们分成两批出发去甲洞,和他中学朋友联系上后,一起协力寻找他的踪迹。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寻找,终于给其中一组人在一个路边嘛嘛档找回小杨,那时的他上身赤裸,头发凌乱,正在和两个陌生中年男子滔滔不绝的说着他的武侠小说阅读心得。小杨在事后曾经回忆起这一片段,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连自己曾经说过的长篇大论也忘了,可是找到他的友人却能记起他对着陌生人大谈金庸《射雕》三部曲内男主角各自的心理发展和心路成长历程,当时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小杨回忆起这段走失的时光,原来他驾车时闯入了一个华人新村,在狭窄弯曲的道路中匍匐前进,最后停在一个木屋区死路的尽头,引擎也没有熄掉,就下车到附近木屋拍门求助,说自己的车子汽油用尽了,无法行驶。可是当地的居民都不把他当一回事,他就沿着马路走将下去,又越过高速公路去到木屋区的对面,在那里的组屋区兜了一转,然后又走入排屋住宅区,经过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巷子,最后有一辆车子停在他身旁,车上两名男子让他上车将他带到那个嘛嘛档,我们的一组搜寻者友人就在那个路边的嘛嘛档见到他。也幸好他被寻获,要不然不知道接下去他会有什么遭遇。
至于他丢下的车子,就在八个月后,被警方在吉隆坡南方的加影发现,四个轮子遭窃一空的搁置在路旁,引擎也没了,只剩下一个车壳。
“我每次发生事情,前来警局接我回家的,都是匆匆赶来的父亲和我姐姐,他们眼中流露出担心的眼神;回到家中,总是免不了母亲的一番牵挂叮咛。所以我已经立下决心,绝对不再让自己再发生任何意外。”小杨认真的语气,在座的人都感觉得到。
时隔多年,他对我叙述他那清晰无比的梦境时,隔着桌子传来的那阵热切的心跳,我也隐约感觉到。我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我在猜想他是否仍然记得这事曾经发生。我不会解梦,我不知道所谓的失车、工作、同学、家人、迷路、漂浮等等象征着什么又互相印证了什么。最后,我只关心的问了他一句话,即使我知道这可能对他来说并不好受:
小杨,你有准时吃药吗?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挥一挥手,并不回答,头垂了下来,有点意兴阑珊的,默默无言地玩着手指。
2016.7.26
[ 點閱次數:94492 ]

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