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政欣部落

文学的武吉

                     有一条路

                                                陈政欣

有一条路，从武吉镇伸展出去，直达高巴镇的坟山下，才向左右方向延续前进。

这条路应该是这区域最早建设的公路之一。原因无他，只因这条路通向武吉镇民最早的坟山。这山是众多镇民的最后安息地，这山更是人生最终的解脱与回归的起点处。

所以镇民们常说，这条路，是他们人生要走的最后的一条路，而且还是躺卧着，或被扛或被抬地经过，而且过后就永远不必再起身来烦恼世事了。当然，说这些话的，都是那些来得及挤进去这座最初的坟山的住客。早在这座坟山客满前，附近地区就出现了新款的坟山或灵柩墓园，人生最后要经过的那条路，也就有了另辟蹊径的新选择，不一定非走这条路不可了。

这条路离开武吉镇后，就要经过一段近三英里的马来人聚居的区域。通过这区域后，就马上抵达高巴镇的镇口，镇口马路两旁是两列华裔开的店铺房屋，沿着大路，直抵坟山的山脚处。

第一条火车铁轨于1989年进入武吉镇，这镇在1900年后就开始兴旺起来。有活生生的人住进来，就有往生的人迁移他界。那年那月，社会秩序在武吉镇被执行后，在民间必定有了共识：所有去世者，都要送到指定的坟山入土安葬。高巴最初的坟山被确定后，这条路就成了绝大多数镇民最后都要通过的道路了。

站在高处俯瞰，再穿越时空，整个20世纪，在这条路上躺卧着身子经过的形形色色人物，和熙熙攘攘在生的人群在这路上的种种身姿形态，或者能反映出武吉镇民们在面对死亡的泰然与自制。

1900年到1920年间，这一条路上可能还是丛林绿荫，可能有条人行的小径，通向北方的马来乡镇。一些马来人也因火车铁轨的到来而从北方移居到武吉镇的北端一带。武吉镇附近地区还有两个小山丘，叫武吉登雅（Bukit Tengah)与武吉各舌(Bukit Kecil)的，山坡上也有一坨坨排列散乱或有或无碑牌的土堆，应该是武吉镇民最先的葬身之地。但这些地方终究太靠近人住的市镇了，这些坟山还没被扩展就没人再进住了。

1920年到1940年间，终于有条土路从武吉镇伸延到高巴。那时有牛车，有手拉的板车，后期更有了脚车。双脚伸直了的镇民，要不是在亲友们哭哭啼啼或嘶号惨叫声中被扛着被抬着，就是躺卧在牛车上、人拉板车上，或是扶拢在脚车上，后面跟随着一队披麻带孝的悲哀惨痛的孝子孝孙们，低头直奔向高巴的坟山。领头的或是道士或是和尚或是尼姑，遇到溪涧，过桥时还得大撒银纸付过桥费。唐式的棺木太沉重了，所以镇民多是轻装上路，到了高巴镇口，才在那里的殡殓商家处，选棺入棺盖棺的。有一段时期，高巴两旁的商号，靠的就是殡殓行业过活。这些岁月里，这样的行列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气派，穿过马来人的乡村，总会很敏感地挑拨某些人的神经，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一些磋商与协调：所有送葬的队伍都要息锣消鼓通过马来村落。

40年代的日据时期，这条黄土路上的手拉板车与牛车应该是穿梭不绝。往生的、抗日的和躲避不过战争的而夭折的、都让高巴的坟山慌乱地渡过一段恐惧的岁月。过后的和平时期到来，直到50年代的汽车的引进，碎石铺设的道路已从武吉镇口真的直抵坟山脚下。那年那月，已有镇民选择在家先进棺木盖棺后，再尽孝道礼仪后，才隆重地载运到坟山下葬了。

60 年代之后，黑压压的柏油公路已经完全铺开。汽车、货车和巴士都已在这条路上呼啸而过。高巴镇上的殡殓业已经没落，没有人到镇上寻找棺木了。这时期，厚实硕重阴沉的唐式棺材直接从丧家由众亲友抬起，在幡旗纸轿、金山银山的献品供物的拱托下，在道士尼姑和尚的牵引与铜乐队的喧闹中，武吉镇的丧家都喜欢及愿意让这样的队伍在镇上巡回游行一番后，才会走向出镇的路口。这条队伍在镇口停下，厚重的棺木被抬上货车，丧家亲友都上巴士，然后整个队伍就风驰电掣地悄然通过马来乡镇向高巴坟山出发。

80年代过后，这样的游行逐渐式微，先是说申请警方准证困难，后来是丧家们的思维都有了改变，殡仪行业逐渐专业化也让一些琐碎繁杂的礼节简化了。90年代后，新式的墓园行业与配套的服务，让殡殓葬礼少了苦涩与悲怆，武吉镇民对这条路的历程也渐渐淡忘。

有了新的路通向新的坟山和新的墓园后，武吉镇民的最后一程已不必一定要走过这条路。通往高巴坟山的这条路，也逐渐地就没有了20世纪初期与中期的那种与死有关的沉重感了。

大话小说

麦家的《黑记》（2）

                                           陈政欣

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从小就正常地长大，5岁出过水痘，14岁也正常地步入了青春期。过后不久发生了她这一生中第一次的昏厥。她好好地坐在餐桌上，正准备吃饭，突然就莫名其妙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昏迷过去。还没一分钟，她又从昏迷中醒来，整个过程，就好像她只是瞇了下双眼，飬下神，然后又睁开了。家人也没把这短暂的昏迷当回事。这样的昏迷事件过后还发生过几次，每次昏迷后不久就会自己醒过来。她那当医生的父亲就把她带到医院去做检验。会诊后，基本上认定是得了强直性昏厥症。这种病，就像是间歇性神经病，就像睡觉时打呼噜病，在现实生活里不会对他人或自己构成伤害，而且从医学理论上来说，这种间歇性的神经发作，是无药可治愈的，也是无需治疗了。如果要强行医治配药，反而会让当事人产生一种生病的阴影，一生要沉浸在吃药的苦涩中，所以父亲也就没有把这间歇性短暂的昏迷当着病案来处理。

从14岁到26岁间，有记录的昏迷发生过37次（这少女有个小本子，记录着她昏迷时有人在旁见证的次数），至于没有旁人见证的昏迷有多少次，就不得而知了。从记录上看，昏迷的时间，最短的只有几秒钟，最长的达3个多小时，至于那次几乎要了她的命的昏迷，是整整的12天(10天昏迷，2天康复期)。18岁，她上成都上大学，经历过一次轰轰烈烈、疯狂且明目张胆但没有结果的恋爱。毕业后留在成都工作（她是来自青海省的西宁），并在一次博物馆的观摩活动中邂逅了男主角，发生了颇为情色的艳遇。就在这一段香艳的婚外情中，她意外地昏迷了12天。

在16岁时，她发现的左乳的右侧出现了一片黑记，像地图上的某个头重脚轻的半岛。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片黑记逐渐成长，色泽也由浅灰变黑，而且黒得发蓝。头部有拇指大，摸上去有点粘稠。对这个黑记的抚摸挑逗或亲吻能让这女人情欲高涨。黑记可以说是这女人的一个隐秘的性器官，抚摸它也能达至手淫的效果。它对性爱的感受力比乳头和阴蒂还要灵敏和强烈。就是片黑记，操纵着女主角的性欲。

以上就是中国作家麦家的中篇小说《黑记》里主角的人生背景。就是在这怪异的黑记阴影下，主角与人发生了婚外情，情欲让他俩的爱情获得淋漓尽致的升华。过后，女主角莫名其妙地长时间昏迷。在众医生束手无策下，男主角凭着对她胸脯上的爱抚与亲吻，竟能把女主角从心律只剩30，心电图的脉浪已滑落几乎成为一条直线的濒危的情况下，从死神的手里救回来。麦家这中篇小说约4 万字。他用大约2 万6 千字来叙述描绘整个事件的细节，却用了1万4千多字来提交一份医学学术报告。就是这份学术报告，让这篇小说蜕变成异类小说，让这小说既有科学性的幻想，又有生活的情色艳丽、既有魔幻式的荒谬想象，又有理性的危机警戒、既有温情与爱心的拯救，也有残酷的现实求生、既有医学的探索与诠释，更有未来学的猜测与预言，既能让读者获得医学上的知识与常识，又有能打开窗子让读者在科学上的在万里蓝空下，作天马行空的想象。

这黑记就像一只肿瘤，有生命而且能成长。它像一只胃，中间圆，一头钻出皮肤的表面，凸现在左乳的右侧，另一头则直插入心脏的主动脉里。一些枝桠的神经线都汇聚到乳头下，神经系统是从乳头的主神经分叉出来。乳房本来就是人类的性器官，所以这黑记也因此有了性欲。用核磁共振仪器拍下的照片黝黑一片，像是胶卷跑光了。进行黑记的切片分析，那是一组从来不曾见过的奇特细胞群。这组细胞在受到正常细胞侵略时，还会团结抵抗以求自保。进一步检析，竟发现这细胞里没有碳和氢这两种基本元素，而是一种不存在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内的新元素，或是一种新的碳与氢另类的复合元素（当然，这是作者的创作）。无疑地，黑记是一组基元素的变异，分子结构纷乱混淆，组合程序异常的非正常肌体。接下来的试验显示这细胞群不沾水，但在静止的情况下，它会吸食血质。进一步的研究发现，黑记的切片和血液放进试管内摇晃，在某个摇晃的速率下，黑记就无法吸食血质。

一般的人会因心脏起搏力减弱，血液循环减慢而导致头痛头晕。但对《黑记》的女主角来说，血液的流速减慢，就会让她面对被黑记细胞吸食血质的危险。这也是她常用字无故昏迷的原因。总得来说，如果她的血液流速减慢，黑记细胞就开始吸食她的血液并且逐渐长大。长大的黑记就会压迫心脏并导致脉搏异常，血液循环和流速就会更进一步减慢。这是种恶性循环，会导致死亡。

黑记大大小小的神经都汇聚在乳头上，让它具有灵敏的性欲感应。黑记受到刺激时，性欲就会苏醒，血液的流速就会加快，流速增快，致使黑记吸食血质能力下降，直至遏止。昏迷让群医束手无策后，男主角就是以抚摸亲吻乳房的方法来唤醒女主角的性欲，让她的血液流速增长，从而遏止了黑记吸食血质的能力，并把她从濒危的境界拉回人间来

麦家说了一个情色味香艳而又离奇的婚外情的故事，然后他又引进一些有科学知性的幻想，一些怪诞的异类构思，让这小说有了科幻的韵味，让读者多了个想象的空间。但他并不止于此，他想藉着这个病症的神秘性与复杂性，呼吁人类对未来的未知世界，要有想象、猜想，预测、预防与关注的勇气和热情。他的眼光与关爱是投注在未来，《未来恶症》最终的降临。

于是他又谈到人类的疾病。人类的疾病可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病毒或者病菌的，另一类是非病毒或者非病菌的。病毒是通过病菌不断的蜕化而往前发展的，如瘟疫、天花、艾滋病，虽然复杂，却都是病菌在作怪。至于老年痴呆症、糖尿病、癌症，却是跟病菌病毒无关，它们是人体某些机制发生了变异变形而导致的。如糖尿病是由于血脂变异，癌症是人体细胞的叛变，痴呆症是人体蛋白质的变质。既然人体的血素、细胞、蛋白质都会变异或叛乱，那么，在现当今人类对生存环境的贪婪、占有和恣意蹂躏，终有一天，大自然肯定会反击的。大自然的反击将会是残酷无情的，未来的报应可能就是这些会导致人体的脂肪或者肌肉的变质或蜕化。人类细胞的背叛破坏了自然界的生命秩序，横空出世地冒出前所未见的新元素，导致人类的身体内长出另类的元素，成为致命的病原体，这不是不可能的臆测，黑记的出现，可能就是个预警。这就是所谓的“未来的恶症”：在人体身上出现了反人体的物质。

麦家在小说《黑记》里为女主角设置了一个悲惨的结局。

为了遏止变异的细胞群吸食血质，为了让心律和血液的流速能维持在足以抵制黑记的成长和扼制病情的速率，她需要不停地做爱，不停地维持着亢奋的性欲，她于是坠落红尘。

问题是：在她人老珠黄后呢？

《大话小说》

麦家的《黑记》

陈政欣

第一次读到麦家的小说, 是2003年在长沙旅游时买到的一本文学杂志《芙蓉》上。那是该杂志的139期，小说题目是《黑记》。2003年3月出版。

小说开始是很引人注目的，很有点情色性艳遇性的起头，开始的句子这么写着：“她左乳的右侧有一片黑记，形状不甚规则，有点像地图上某个头重脚轻的半岛，头部有个拇指这么大，黑得发蓝，摸上去似乎有点粘性，然后的部份似乎是从头部渗下来的，颜色和粘性都依次减弱，尾梢几乎变得灰色而毫无触感。在我们不久的性爱中，我发现这块黑记有点神秘。”

故事就是一般的都市男女情色性的故事，然而故事发展下来却蜕变成一篇让我感受到意外后不禁要为之惊叹的小说。《黒记》让我读后心有余悸、附带着些许沉重与悲悯的感触。这是篇近年来我读到的少数好小说之一。这篇小说给予的是种全新而又陌生的阅读经验，让我不禁感喟：小说还会能有这样的写法，这样的一个以“纪实”的笔触，再依凭科学与医学的幻想与研究，再渗透些许科幻式的魔幻式的思维，一点点地引导着，一步步地剖析着，领引着读者走入“黒记”的神秘境界。一些知识性的、一些科研性的、一些寓言性的描述构建了这篇小说的张力与深度。冷静的笔锋刻录小说中人性的贪婪与占有欲望，对人类恣意蹂躏生存环境，作者暗示着自然界报复，而《黑记》，就是个鲜明的意象或符号，冷冽得让人悸动。

就凭这篇《黒记》，让我领略了麦家的才情，也因此，麦家是我近年来密集跟踪的小说家。从《黒记》开始，我顺藤摸瓜，阅读了他的三本长篇小说《解密》、《暗算》、《军事》和短篇小说集《让蒙面人说话》。

《黒记》是篇中篇小说。

女主角叫林达，小说中在一段情色艳丽的叙述后，她突然一天旧病复发地昏迷过去，而且这次还特别严重，植物人般地昏迷不醒，10天过去了，众多的专科医生都束手无策。说是强直性昏厥症吧，百般仪器与药物都用上了，还是无效。她心跳的心律一直在滑降，已经滑落到濒危的境界，心电图的脉浪都好出现过几乎滑落成一条直线的状况。家属与医生都濒临放弃营救了。

小说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叙述的，是女主角的密友。

在绝望的夜晚，男的拱着腰双手抱着女的上身，无意中右手揌在女的胸脯上，而且就在她乳沟左上方一坨异常的东西。试着抠了两下，这东西好像有些粘稠有些反应，就是她胸前的黑记。这时他回想起来，就是那个黑得发蓝，有点粘性，头部有拇指大，尾梢近乎灰色而无触感的黑记，在他们以往的性爱中，总是对女主角起着引导性高潮的作用，而且曾经就因对黑记的抚摸与亲吻，既然能让林达完成淋漓尽致的快感。

这个发现让他有所醒悟，他尝试对黑记轻柔抚摸时，那团黑记顷刻间便有所反应和松软，同时在心电图上的脉浪，却一浪高过一浪地在不停升高。

过后，就凭着对黑记的触摸与亲吻，那黑记似乎得到满足，林达的心律逐渐正常，最后终于从难从10天的昏迷噩梦中醒来。黑记似乎就是她的另一个更为敏感的性器官。

这似乎有些荒谬幻想，然后就是这种无稽的想象让人尝受到作者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无边舒畅。把人物搁置在某一种诡谲而又陌生怪异的处境，再从而从荒谬的事件里梳理出既有科研性又有科幻性的解说与剖析，并引导着读者进入另一个全异的理性的小说世界。

这样的小说我少读到。所以接着读了《黑记》的《后篇》后，我就为麦家的小说构思与技巧惊叹叫好。《黑记》的《前篇》是叙述性的，讲述的小说事件的前因后果，刻画描绘了男女主角的感情纠纷与世俗的纠缠。《后篇》里，作者另辟天地，以“纪实”的笔触，沿依着科学与医学的幻想，冷静客观且又理智地切入整个病案，并对人性与人类环境提出质疑与责问。

《后篇》中这样开始的。

作为林达病情报告素材的提供者之一，《黑记》的男主角被一位七十高龄，世界医学界顶尖前沿的科学家邀请列席一个学术报告会。这个学术报告会是由中国科学院和瑞典皇家医学院联合主办，邀请到会者都是世界医学领域的各国精英人物。老科学家在会上作题为《猜想未来恶症》的专题演讲。男主角是‘以证人的身份亲临现场，接受可能出现的相关盘问和解释事宜。’

小说的叙述文体到此一变，竟以科学学术报告的形式出现，而且篇幅之长几近是全篇小说篇幅的四成。恰恰就是这冗长的科学报告，赋予了这篇《黑记》另一类型的小说光彩，拓展与拓宽了小说的深度与广度。整篇学术报告流泛着睿智与智慧，医学性与科学性的剖析让整篇小说事件显得肌理分明。麦家写作之前，一定是作过一番医学病理学的研读，看他对细胞学疾病学胜乃至元素学的认知，确实令人惊叹与折服。在既有的科学知识上，扭曲或营造出某种怪异的处境或遭遇，再通过科学上的解释或说服，并前瞻性的预测未来的潜在危机，这些不就是未来学家或科幻小说家们追逐的光环吗？老科学家的学术报告主题是《未来的恶症》，就是在林达这一事件中，从细胞学、从元素学、从病菌学和病毒学切入小说的主题，并延伸到探讨未来的恶症对人类生命科学的威胁与挑战。

这是篇极佳的医学学术报告，里头除了科学的睿智，还充塞着文学家的幻想与省思。我不愿再作繁琐的评介，满地的金玉还是要有心者去亲自拾掇的。

就是有了这篇学术报告的掺合，让《黑记》的意境得到品质的升华。

这小说有个让人心痛的结局，就是：林达这位患有神秘病情的女人，接受医学大师的神秘治疗方法，‘从一定的意义上说，为了扼制病情，她需要不停地做爱。。。。’

 所以，小说的女主角，成了城市里宾馆内打电话到客房询问的风尘女子。

《黑记》作者简介：

麦家，中国作家，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创作系毕业，现居成都。1986年开始写作。《解密》被中国小说学会评定为“2002年中国长篇小说”第一名，中篇小说《陈华南笔记本》获得新加坡“华语文学奖”。

我还真不喜欢这个人

                        ---非小说（non-fiction）的小说

                                        陈政欣

我还真不喜欢这个人。

这人我很熟。他从小喜欢绘画，拜过名师学过国画、水彩与油画；他还能哼几句，编写几段不落俗套的词曲，弹奏几首钢琴曲。他也写小说、散文和诗，在国内文坛上还是个前卫性的写作者。之所以称他前卫，就是他常有一些怪异荒诞的想法。我就曾告诫他，为什么总是不把眼光看着眼前，而总是要把眼光投注在还看不到的未来。他笑了，调侃狡黠的笑意就浮现在他有嘴角。他说：想象与幻想让你年青。

有一阵子他迷上了电脑，满脑子里都是硬件软件，磁盘记忆体，网络适配器调制解调器的，什么程序什么网页什么动画的设计，还有影视还有音频还有数码摄影，上载下载的等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东西。

我说：你真玩物丧志呵。

我还真不喜欢这个人，尤其是有一天，他打开了一本电子书，让我阅读他创作的一篇小说之后。

他的手指头在电子书的按键上轻盈一点，小说的题目是：《黑记》就在液晶屏幕显现。五彩缤纷设计亮丽。

他的小说是以文字体叙述开始的：“她左乳的右侧有一片黑记，形状不甚规则，有点像地图的某个头重脚轻的半岛，头部有个拇指这么大，黑得发蓝，摸上去似乎有点粘性，然后的部分似乎是从头部渗下来的，颜色和粘性都依次减弱，尾梢几乎变得灰色而毫无触感。”然后，一张显然是他绘制的画像出现，是一坨绘画的乳房，上面就有一片头部黑得发蓝然后逐渐淡化成灰色的黑记。画得很精美，美得令人悸动，而那片贴在雪白皮肤上的黑记，却显露着一种诡谲怪异的感觉。他用的动画的技术，我们可以看到那坨乳房在轻微地颤动起伏着。

接着是一段三十分钟的动画片，是他以绘画技术渗和着电脑Flash程序创制的一组动画片，讲述的男女主角的邂逅，互相的吸引，迸发的情色性的婚外情。这动画片还很含蓄，没有太多的色情渲染。画面很真实，可以看到成都灰色郁抑的黄昏，倦怠的人影。不英俊不艳丽的主角，疲惫不堪的生活，配上阴郁懒怠散漫的画外音，忧郁的轻音乐，飘泛着在生活里享受着性欲的欢愉。

他说了。他说：他以动画的笔触，刻画了主角的容貌，就是不想让他的读者逃出他设置出来的形象。他所描绘出来的场景与行为，就是他不想让他的读者只从他的文字叙述而胡乱猜想。视觉的效果直接捆绑着角色的心境，音频的韵律直接倾诉着角色的心理情绪。

他说：我觉得以动画的形式，我更能畅顺地表达我小说的构思与感情。我尝试过用文字，但我还是觉得动画能让我的小说更有立体感，三维空间感。当然，这里他指的平面动画上的音乐与色彩。他要让小说情节在平面文字的印刷体上能有流动感，在视觉在感受上去拨动读者的心弦。

他说：金庸笔下的小龙女与杨过，在千万个读者的想象里，就有千万种形象，而且在不同的心境下时空里，读者又会他俩塑造出不同的姿态。杨过的那套子“黯然销魂掌”该如何摆弄，通过动画的处理，大家心中就有谱了。

他说：我直接诉诸读者，这就是我要的男女主角的形象。读者们无需也不许胡乱猜想。

在动漫的演绎里，电子书的液晶屏幕时不时还出现了一些长短不一的文字描述，都是些心灵的独白或是心理的表述，一些意识形态的自言自语。

他确实是能通过动画的形式交代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情节开展下来，舒畅流动不淤，要回溯要前瞻，时空跳跃，却也浑然一体无懈可击。在这里，既能感染到他的画功所达致的画境，也能领会到（他说的）他设想主角的心境而创制的音乐韵律。

就在他的动画片上，女主角有一天突然无故昏迷了，而昏迷了足足10天。其间，他用动画的绘制再渗配文字的叙述，解释有女主角昏迷的前因后果以及其间所引起的猜疑与推测。最后，通过男主角对女主角左乳上黑记的抚摸与亲吻，激醒了黑记的性欲，女主角在2天内逐渐醒来。原来黑记就是女主角的另类性器官，而且还主导着女主角的心跳脉搏。

他的小说分上下两部。上部是叙述了整个婚外情的艳事与昏迷拯救的过程。下部主要是叙述一位中国顶尖医学家就这件病案在国际学术报告会上作题为《猜想未来恶症》的专题演讲的内容。

整个报告会上的专题演讲，他都是以动画的形式来演绎。他以生动活泼的画笔创造了个风采焕发的老科学家，站在演讲台上面对着来自世界医学领域的美英人物，发表的一篇才情横溢的演讲。在动画里，老科学家稍许沙哑的声调正是他的嗓音，他自己在动画里演说着颇有科学知识意味诠释与报告。报告里提到了病理学的病毒或病菌家族与非病毒非病菌家族，谈到了人体机制内基本元素的蜕化、叛乱与变异，导致另类变形的新元素横空出世，袭击众生。

由于女主角所患的怪诞病情，而且为了遏制病情恶化，医学专家的治疗秘方是：要不停地做爱。所以小说的最后一幕是：在一家宾馆的客房里，一个男人拿起电话筒，女主角的声音游荡而出：先生，你需要房内服务吗？

这段《猜想未来恶症》的医学报告的动画片有十五分钟长。再加上前半段的故事情节，读完整篇小说，得花上四十五分钟。读完整篇小说之后，我一时之间竟为小说内容所带来的震撼冲击感到茫然。

他笑了，他既愉悦又颇为狡黠地微笑着。他说：如何？

我说：这是篇震撼人心的作品呵。

他却说：我是说这篇写作的媒介体呵！

我说：但这小说的故事情节和表现手法确实太好了。

他说：好吧，就跟你实说。这篇小说是中国的一个小说家叫麦家写的，题目就《黑记》，是以平面印刷体出版的。我在一本文艺杂志《芙蓉》上读到这篇小说，一时兴起，就以动画的形式，配上音频配上影视的效果，试着以这种新的手法来演绎这篇小说。我想，小说是可以这样写的。小说不必局限在文字上，其实，所有的诗歌散文，都可以用电脑的程序设计去配制。你看，你在电脑键盘输入文字去构建故事、抒发感怀，就在这过程中，利用动画音频影视的功能，让小说的功能更为立体三维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文字与动画，都是造就一篇小说的工具。

这时，我才清醒过来。在小说里我看到成都和西宁的景象，这人从来就没到过成都和西宁。我差点给他蒙骗了。

我还真他妈的不喜欢这个人。

这是场什么样的革命？这还算是写作？这还算是小说？好好的一篇文字小说，不就让你给蹂躏了。我有些不高兴还带上挑衅的眼光瞪着他。

他说……还接着说：作家，未来的作家，不单要懂得运用文字，他还是要懂得些绘画、音乐、一些电脑的程序编程、一些动画的制作与编辑工序。小说嘛，不要限制在平面的印刷体上，网络上的空间里有着无限的读者。

他说：以我的这种形式来写小说，再在文字上与语言上进一步提升与简化，就不难突破语言文字的隔阂，让世界上所有种族都能读懂我的小说了，总究，音频、绘画、影视和动画是没有语言与种族的隔阂的。也因此，我的读者将是全球化的。

我涨红了脸。我可是个以文字写小说的人。我感觉到他侵犯着我。我厌恶地睥睨他。我不喜欢他的说法。

他还说，还接着说：我想我还可以编写设计一种电脑软件。让诗人把他的诗情、他的思绪、他的感情导进输入软件的程序里，然后一首诗的粗坯就会显形，诗人再进一步酌定推敲，一首诗就这么写成了。当然，这样的诗不会只是单纯的文字，动画音频影视摄影的配制让这首诗有声有色又有意境。

这时，我不无恶意不无幸灾乐祸地说：那你如何保障你的版权效益？

他又笑了，笑得很开朗，他说：世界已有一个国际网络版权同盟会，这同盟会有一套软件程序。只要出现非法的侵犯版权的行为，在同盟会的确认后，就会强制下载某个电脑程序（病毒）到那个侵犯版权的电脑主机，并导致该主机瘫痪。只要我的小说写得好，就会有人到我的网站要求下载，版权与经济效益都得到肯定的保障。

还有……还有，他还接着说：不必通过书商与书店的代理，只需通过网站的广告与推广，又加上没有语文的隔膜，作品不就更能在国际上流行。至于你说的民族文化传统价值的，要知道，文字并不是唯一的载体。

坦白说，在目前状态的我，是接受不了他这样颠覆性的谈话。

我还真肯定不喜欢这个人了。

还好，我和这个人的这段对话，是发生在2010年后的某一年。

说说软件

              清洁工的故事3则

                                            陈政欣

（一）现实版

中国剧作家沙叶新在他的一篇悼念文章《我喜欢高晓声》中，提了件趣事。

话说十几的前，他与位朋友去拜访高老，当晚还在高府住了一宵。那时高老的居住条件还不是很好，况且他在这之前还曾被打成右派，所以屋子不免老旧脏乱潮湿，盥洗室更是臊腥污黄。沙叶新是回族，自称有洁癖，怕脏，当晚就趁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悄悄地为高老在高府进行铲、刮、冲、刷的大扫洗，过后又拖地板，擦桌椅，揩门窗，使之面目一新。第二天当他与朋友向高老告辞时，高老笑着对他说：“我家被子还没洗，欢迎你下次再来。”

(二)小说版

日本作家黑井千次有一篇微型小说，题目是：《小偷和留言》。

话说有个小偷潜进一间屋子。根据他掌握的情况，主人是不会很快回来。在还未动手之前，他就踩到些东西，用手电一照，屋子内到处都是乱扔的男女鞋子、摊开的报纸、用过的碗筷、烟头，袜子、枕头、苹果、衣架等等，横躺倒卧，乱七八糟，一片狼籍。他看不过眼，于是动手将屋子清理擦拭洗涤一番，最后连偷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他怒气冲冲地留下张字条：“好好整理一下，脏得使我连偷东西的情绪都没有了。小偷字。”第二天，小偷若无其事地从那家门前走过，发现信箱上贴着这样的留言：“感谢你的清扫，欢迎常来。一个妻子被盗的男人字。”

（三）数码版

朋友是电脑迷。孩子在都城工作，年假回乡，手提电脑丢在大厅的写字桌上，就出门找朋友去。

朋友随手把手提电脑打开，哗，电脑桌面的回收站里，堆满垃圾。都整个月没清理了。他鼠键一按，把几百MB垃圾倒掉。再到磁盘存储系统一瞧，缓存的垃圾、历史痕迹与注册信息都几乎要把硬盘窒息了。电脑迷又扫描又检测，又删除又提升又优化又清理，再来个磁盘碎片的整理。这一清洁工作做下来，就已过了中午。

午餐后，再往电脑的桌面上的程序图标一瞅，瞅着，瞅着，实在不顺眼。一些程序软件的版本都更新过几番了，这孩子还用着早年的旧版。音频视频的播放器，都到了另一类型的境界了，他还满足于简单易行的操作。上网搜索，该更新的更新，该提升的提升，安全措施更要上一层楼，病毒的关防更要把紧。更新与提升后，夕阳已斜照。

还得赶紧。一些新的网址、一些新的途径、一些巧妙的捷径、一些新的信息、一些美妙的得让人要感恩的软件网页与，都要把它们装进文件夹，存放到浏览器的收藏夹里。

晚上孩子回来，抱着电脑回房。

突然一声惨叫：完了，完了。

电脑迷淡然笑说：运行下，再说，再说。

“运行的速度的快了，操作也较顺畅，但，哎呀，为什么一些软件程序不一样了？多了好多新的我不懂得的东西。

哎哟，我那有时间去学那有时间去研究？如何去摸索？

哎哟哟，还有这些新的网址、新的软件，叫我如何是好？你有看到我的私隐吗？”

电脑迷有些失落，说：没看也没动，只是清洁，只是提升和更新，还为你提供与点津。如果你不愿意，有一个键，叫删除（Delete）,你大可删除(Delete)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