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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椰子屋

失而未得的虎頭  ◎  莊若
意猶未竟 2010-12-28 21:5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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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魚池邊看鵲魚繡球。像一群倏忽聚散的黑色綿羊。
我抬頭,問魚場老板:「這魚,顏色還會變嗎?」
老板回說:「很難說。」所有的魚場老板都一樣;他們不會給你確鑿的答案。
我養過幾次鵲魚繡球;鵲魚應該像喜鵲,背灰腹銀,頭頂兩粒小紅球,必須渾圓、對稱。
我站起來,從書包裡取出一本小書,遞給魚場老板。「上回我說要拿給你看的。」老板抬抬眼鏡,看看封面,說:「這種魚是有,但不多見。」我說:「小時候我養過,以前我們稱為虎頭,不是獅頭。」老板點頭。
我很小就是金魚迷。小時我家裡有一個「魚室」;一個用鋅板圍攏半邊天的小房,裡頭有地池、龍缸和玻璃缸,一共九個養魚設施。這些,都是當年未過四十的父親,玩過不要,讓給我和弟弟的「玩具」;弟弟養一缸地圖魚,我養八缸金魚。
中學時,我常踏腳踏車,前往離家十多里的魚場看金魚。按圖索魚,希望可以找到金魚書裡頭、郵票上面的金魚。但那時,連正統獅頭也難找,我多數買些壽星公,本土獅頭回家。小如拇指,猶未變色的小金魚,我一買二三十隻,養豬一樣養得肥肥胖胖的,肚大尾小,頭重腳輕。每天放學回家,就坐在魚室裡,看小壽星公在水裡東歪西倒;有時揣本書或舊雜誌看,隨便坐地傍池,睡個午覺。
母親有時會問我,金魚的來歴、價錢。我的答案,永遠是「幾毛錢而已。」常與弟弟裡應外合,攀過籬笆,偷運金魚進室;或把一袋金魚藏在衣下,收胸納腹,從母親面前,淡靜走過。母親不免懷疑:「怎麼最近金魚好像多了?」嘿。不曉得她真的搞不清楚,還是只眼開、只眼閉。
我最喜愛的虎頭金魚,就是放在腹下,偷運進養魚室的。
記憶是那麼清晰,我還記得,我如何喜枚枚把魚傾入清水。我甚至還記得是哪一個魚缸。我愣愣坐看美麗的虎頭,直到天暮四合,蚊子都來叮人,才捨得離開。
翌晨醒來,我馬上跑去看金魚。呵,全都翻肚了。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卻徹底忘了。只記得那次以後,我就再沒遇到真正的虎頭金魚。
近一兩年,我上網谷歌「虎頭金魚」,才知道有一個本來失傳的品種「王字虎頭」,重新給培育出來。不過,橫看豎看,不說額上的王字,形體一點也不像我養過一天的虎頭。
我遞給魚場老板看的《金魚飼養法》,封面就有一尾虎頭:背脊無鰭,金光閃閃,頭上圓中見方,像一個玉印,也像一尾小小的座頭鯨。我七十年代買到這本書,如珍似寶收藏多年,如今才發現,不僅此書絕版,連書中所刊載的金魚品種,許多已經失傳了。例如書中的「紅頭蛋魚」,我不只沒養過,連在網上都沒見過。
從前養金魚,餵的是新鮮赤蟲(俗稱水蚯蚓。)或紅蟲,如今為了方便及安全,多以乾飼餵養;高澱粉質快餐養下來的孩子,縱使牛高馬大,肌膚顏色,總是缺少一點健康的膚色。
還有,六七十年代,金魚都是搭乘慢船而來。上船前俱不餵食,一路餓到馬來西亞。金魚餓壞了,身型就變得頭大腹小。我養過十多廿尾的朝天龍,便是怎樣都養不肥的倒三角型,乍看就像一窩ET外星人。
初中時,傍晚時分,我常往馬六甲中央醫院後尾,在排水溝邊撈取赤蟲。赤手把赤蟲連泥撈起,放進美羅鐵罐。這些污泥的惡臭,嘿,連洗十多次肥皂都難以去除,愛乾凈的母親當然會責罵,我只得把赤蟲,偷藏在屋外的香蕉林。晚上拿手電筒去照。但見赤蟲從爛泥之中浮起,紅紅綿綿。或有人覺得恐怖,但對愛魚人來說,充滿收穫的喜悅。
這一切我祖母皆看在眼裡。有一日忍不住對我說:「何必那麼辛苦?倒一些洗髮精在溝渠,赤蟲就全冒出來了。」呵,真的?不過我不敢試。祖母不曉得,養金魚第一法則,是不能沾到化學物品,例如;洗魚池不能用肥皂,否則魚兒多病痛,是自找苦吃。
祖母的大兒子(我大伯。)年少時跟隨姑姑「回歸祖國」,遇上「大躍進」以至「文化大革命」苦不堪言,六七十年代他常寫信給祖母,要求援助物質,或尋求「回歸我國」的可能。我祖母疼惜長孫,凡是有好東西,總少不了我一份,包括從大伯來信剪存的中國郵票;此中有一套十二張的中國金魚郵票,我保留至今。這可包含著我對祖母的深深懷念呵。
這套郵票是1960年發行,由孫偉哲設計,工筆寫實,描繪生物學家童第周所提供的十二種名貴金魚。其中一種,便是我喜愛的紅虎頭。當時年紀小,對著金魚郵票,我還以為總有一日,可以看盡一套十二種金魚;我卻不知道當年文化大革命,金魚被打成「四舊」,慘遭蹂躝。三百年以來在宮庭世代養金魚的「金魚徐」後人徐建民,曾經提起他父親如何被趕出中山公園,紅衛兵如何把金魚倒進臭水溝。一般民眾當然更不敢飼養,許多宮庭金魚,也因此失傳了。
金魚必須經過幾十年培育,才能穩定一個品種;或可說是經過時間洗禮、逐漸成型的美學生命體。如今在中國,好些有心人,仍然在尋找、培育稀有的金魚品種,希望回復古風。不過,進入現代社會,金魚或許已開始進入另一層危機。為求節省工本,許多魚場以大池溏「粗製濫造」,金魚未足歲,品種還未穩定,便送出市面。金魚容易生病,形成一般人所謂「金魚難養」的觀念,市場多少給弄壞了。 此外,數十年來,我們受七彩神仙魚,金龍魚,羅漢魚等等「風水魚」的沖激,名種金魚的培殖、進口,更是買少見少。對於像我那樣的金魚迷來說,本地沒有好虎頭,已屬理所當然,如果有才叫意外呢。多年以來,由對理想(虎頭)的追尋到不了了之,是一個悄悄隱沒的寂寞過程。
或許人們就是如此長大的。成年人都明白,對於任何事物都好,沒有過高的要求,也就不會有更大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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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TF  ◎  莊若
不時留意 2010-12-14 21:4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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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只有一小時,肚子餓了,但我還是塞了半小時的車,來到茨廠街附近的派報社。一點正,我按了按玻璃窗旁的門鈴,門不久自動打開。我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二女二男;我有點高興,表明來意:「我是來領稿費的。」聞言,一男一女相望一眼,微微笑,欲言又止。
戴眼鏡的男人說:「剛好,沒⋯⋯」沒了老半天。
我想想,問:「沒人發稿費?」
眼鏡男說:「剛好那個人請假。」
我說:「上個星期六我來,發現你們下班了。我下班的時候你們也下班。」
男人的笑意,從眼鏡後泛出來,笑說:「對不起我們幫不到你。」
我說:「我的意思是,難道你們不可能先付給我稿費,免得我白跑一趟?然後你再跟同事領回好了。只是很小的數目。」
男人斯文地,坐著笑說:「對不起我們幫不到你。」
我有點不耐煩:「我連午餐都沒吃,又要趕回去上班了⋯⋯」
「對不起我們幫不到你。」男人仍舊在笑。
「WTF!」說到這裡我不禁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你們這是什麼態度,我最火就是聽到這句話,誰要你們的幫忙!」越說越火,我回過身,大力把門關上。再俯身拾起地上一塊磚頭,往玻璃窗砸去。「寬朗」一聲,玻璃破開大洞,我再從口袋裡掏出火柴,點燃了報紙⋯⋯往門下塞去,一下子濃煙滾滾——
你且放心,從WTF開始的情節,都是虛構的。事實上,最後,我只是像喪家之犬似的,粒聲不出,垂頭嘆氣,擺了擺手,虛弱地關門,離開。
但是,仍然,我生平最恨的一句話,的確是:「對不起我們幫不到你。」
你知道這句話壞在哪裡嗎?
其一,壞在話裡有骨,貌似有禮,其實說得是:「我們不做是本份,做是幫你,你且不要怪我。」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升斗小民(尤其服務業。)都喜歡皮笑肉不笑,順口就溜出這一句。
其二,壞在開口閉口說「我們。」未做事先「斜膊」。不,不是「我」,是「我們」一起幫不到你。
好毒呀,這句話。
從小我就聽老師說日本人事客如金,也聽說過韓國人的禮貌,聽說如今中國的售貨員也肯服務,連香港人也敬業樂業了。可是,在熱情、好客的馬來西亞人驕傲地向2020邁進之餘,我仍然不斷聽到這一句話:「對不起我們不能幫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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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屋創辦人,文字與餐館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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