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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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書櫥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9-06-10 19:50:21

我一直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的書櫥是擺在老家客廳背後的起居間的。

我們那三進式的老板屋,第一進的前大半是客廳,一牆之隔的後邊,便是狹長而大致只容得下一張雲石圓桌的起居間了。小小的起居間,如果想要跟客廳的眾人隔開,圖個清靜做功課或看幾頁書寫點兒什麼的,那倒是個挺私密的角落。但是,這是我中學時期的空間應用,小時候就不是那樣了。那時候,雲石桌還擺在客廳,客人來了,茶水往桌上一擱,幾張木椅子圍著它擺開陣勢,天南地北的話題就那樣聊開了。因此,那兒只不過是前後兩進之間的過道——不坐客廳,祖母和姑姑寧可在午後坐在與它一牆之隔的走廊;把走廊兩端的門推開,過路的風就比電風扇還來得涼快了!

沒有圓桌以及它周圍的閱讀與書寫生活,那狹長的起居間卻一直擺著個有半面牆那麼寬的舊櫥櫃。很小的時候,那櫃子要比我高上幾個頭的,但為什麼它被閑置在那裏堆置雜物,那上頭究竟都擱著些什麼,我都不清楚,只知道它左邊的臺面上擺著一臺小電唱機,以及一大落的黑膠唱片——33轉的在正中擺著,45轉的在唱機後邊擠著,但都整齊有序地插在唱片架上,再用布套蓋起。那唱機和唱片,除了聽大人播唱之外,小孩子都不許摸不許動,否則會刮壞的,大人們都這麼叮嘱,所以我謹記不忘……

這橱櫃的旁邊緊緊挨著的,就是父親的書櫥了。

父親的書櫥,看來是他自己動手釘板子做成的,所以一點兒都没有美感,只是很實用。木制的書櫥,甚至都沒上漆,板面很是粗糙,不小心都會扎痛手指的,但無妨,留點兒神就是了。扳開簡陋的小鉤把門板掀開,只見裏頭被隔成三層:第一層,書,第二層,書,第三層,還是書,滿滿當當的,都是。不只是這樣,你看到父親抽出一大疊書露出了內裏乾坤:哦,原來背後還有一層,也都密密麻麻地擺滿書哩!那麼多的書,第一次,你看到父親站在書櫥跟前,從上面一層抽出一冊了翻了翻,放回,又從底下抽出另一本,随手翻開書頁了略讀著,臉上展露出滿足的神情,然後把書抓在手裏,隨手把橱門带上,施施然走到座位,習慣性地用手推了推黑色邊框的眼鏡,就坐下来把自己埋進文字世界了……

父親的書櫥其實不只一個。與大人等高的,那是擱在上邊的;另一個大小與形制都相當的,就被壓在底下了。那被壓在底下的書櫥,如果要取用的話,父親就得蹲下來才行。但是,父親似乎不常那麼做:興許那裏頭都是些挑出來不常看的,或以前讀過了繼續留存的舊書。偶爾打開來,他往那裏頭塞入幾個樟腦丸,算是對舊書不忍離棄的綿綿舊情了。

後來,我經常在星期天跟父親出門遛彎。如果是上茶樓,父親每每把點心都往我的面前推,然後臉带笑意地看我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只管喝着清茶;如果是上書店,那麼,除了為我買書,有時他也會為自己帶上一二本。買書回家,父親先是在扉頁簽上名了再寫下購入日期和地點,然後就打開上邊的書櫥。我發現,到了後來,父親都只能找個縫隙把新書斜臥著塞入,再無法讓它們如常站著列隊讓人檢索了。

然後是,來不及為自己再准備一個新的書櫥,父親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後來,我自己也有了很多書和幾個書櫥。現在走進自己存書的房間,當眼的牆面就是一個比人頭還高的大書櫥,裏邊又是一個略小卻高度相等的書櫥,都存著自己飄洋過海從臺灣運回來的書。轉過另一面牆,上半是母親存放閑雜物品的壁櫥,底下還是我的小書櫥:外邊的一個,是高中時期累計起來的文學書專櫃,裏邊則是那之後陸續搜羅的學術專藏。此外,與房門對角的,還是個大書櫥,大致是新加坡時期的戰利品了。此外,地面桌面,觸目所及,也都是書、書、書。

但是,我一直都記得父親的書櫥,雖然父親早已不在,雖然連他的書櫥和藏書,當年搬家時都四散而去,但我一直都記得它們。

我一直都記得,記得父親的書櫥、記得父親找書看書的神情、記得父親留在書頁上的簽名式……

我記得,記得只跟我相處了十年,卻留給我一生看不完的書的父親。

[ 點閱次數:516 ]

老上海一夜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9-05-26 13:18:17

黃浦江,老渡船,沒有例常的剪票程序,我們只把船費遞到櫃檯裡,五毛錢人民幣換來一枚仿若籌碼一似的塑膠圓幣,這就是船票了呵,我想。把“票”抓在手裡了走進閘門,我們在檢票員的目視下投進“票箱”,然後直往光線並不怎麼亮的前頭走去。沒三幾下工夫,便走到黃浦江老渡頭的邊上了。

擠在吞雲吐霧的人群中間,也站到那香煙的濃味瀰漫不散的空氣裡了,我們在浦東的這一頭,在黃浦江畔。渡頭站人的過道是橫槓式的,江水滔滔湧湧地奔流,同時也撲向底下的樁架。在黃浦江畔候船的同時,我們當然也沒讓眼睛閑著。隔著渡頭的閘門,我們直把目光掛到對岸那連天接水的霓虹彩燈上頭,以及那浮泛著五色霓彩的江水上。整個江面都是暈散不開的霓彩,以及那些燈火通亮的遊艇;它們在江上忙碌穿梭著,就為著這上海外灘的夜外景了……

眼前的這一截北向江水,其實就是前一夜我們在遊艇的甲板上乘江風巡行而過的了。在同樣的江面上,這一夜我們是跟在市民的後頭一起候船一起擠上船,然後在橫渡浦江之後,我們又跟在市民的後頭回到浦西外灘的。乘渡船橫渡黃浦江,那只是一趟短短的行程,如果說跟早一天船遊浦江的感覺有所不同的話,那麼,昨天在黃昏的車陣長龍裡回到上海之後的船遊浦江,有人形容那像是在霓虹燈彩裡泡洗了一澡似的!置身在國內外的遊客群中,我們的浦江夜遊,就好比是騰駕在雲霧裡,然後居高臨下地鳥瞰那渺渺雲煙底下的兩岸景緻一般,在耳邊咻咻的江風聲裡,我們把浦江兩岸的夜外景遠遠地巡視了一遍。這一夜,我們則脫離了團隊行程,自己搭地鐵來到浦東,並且盲無頭緒地隨意亂逛一通了後,回程的這一趟老渡船行程,對比我們的浦江夜遊,就像是從雲間降落到地面上,然後在如實的人間氣息裡走過。這一趟老渡船的渡江行程,從渡口到渡船,都沒有通亮的燈火,而且滿船都交混著嗡嗡的雜音──渡船的馬達聲、船艙裡的人聲,以及江水拍擊船身的嘩嘩聲響,都跟新型且寬適的遊艇有著明顯的差別。但是,事後回想起上海的行程時,卻更回味這老上海的短行程──包括我們無意間拐個彎兒闖進去的上海老街。

從浦東新上海的大街一直找到老渡口,回到浦西之後又步行回酒店的半道上,我們沿著中華路的夜色,卻無意間拐入了上海老街。那時的上海老街,似乎是一個正在散市的夜集市,流動攤販大都已撤走,或者正忙於打點收攤;還在挑燈做買賣的,就只有老街上的店家或固定攤舖了。上海的不夜天似乎沒鋪蓋到這一老角落來,夜未央,但老街的人流不多,只有小吃攤還圍攏著吃夜宵的人。沒安上燦爛的燈火,夜色裡的上海老街,那些老舊的街景大都教夜色給掩藏了去,於是乎,我們也學著那些人湊到水餃攤跟前,然後和著夜色來填飽飢腸,如此來結束這一天的戶外活動。

從外灘的老渡頭一路走了來,夜還不算深,但這一頭似乎已去到了繁華的盡頭,路上盡都空蕩蕩的。跟我們一起下船的搭客,一轉眼就悄然散失在夜色裡了;即使碰到行人,也都是趕夜路回家的當地居民了。打這裡路過,我們其實也不是在逛夜上海的;那些逛夜上海的人,大概都不會到這一頭來的吧,我想。夜裡路過上海外灘末梢的路段,我們其實已經逛了一整天的大上海,而且還從浦西溜到了浦東,特別是把書店林立的福州路走了大半截,要說乏累,是已經乏累得很了。但是,這一路的上海夜街,眾聲都悄然不作響,只有沿途的街燈守著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還有街燈的光暈以外的夜色,以及少數還躲在夜色裡等候主顧上前的街頭攤販了。數著街燈數著沿街的法國梧桐,只有我們,只有夜色,也只有我們的腳步聲,還有在某一根燈柱與行道樹之間“伊呀”一聲驀地被推開了來,然後又給隨手栓上的木門板,以及門板後面隨後傳來的,那夜歸人與屋裡人的說話聲,還輕輕地擦過我們的耳際了……

浦江老渡船的喧鬧、上海老街的寂清,我們的老上海一夜,就只是這樣了。

2009年4月7日,南洋文藝版,上海印象2則•其一

[ 點閱次數:501 ]

到老檳城聽故事——喬治市街屋一瞥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2009-04-27 13:59:09

午後,晴,到老檳城聽故事。無需特地打點行裝,你只隨手在口袋裏裝入滿滿的閑情,再捎帶一點兒心情,隨處把代步工具給撂下——如果有,你選擇徒步,然後在一條老街口,你信步拐入,走進逐漸偏斜的金黃暉光裏,就仿佛讓自己縱身鑽入泛黃的故事冊頁裏那般。穿透泛黃的历史冊頁了在喬治市老街串走,老檳城的歲月點滴,就在你跨步向前悠逛的當兒,一點一斑地鋪展開了來……

2008年7月7日的事,你當然不會不曉得。於是乎,沖著這文化遺產城的新穎名堂,你決定再次走進熟悉的老城區,在生活的瑣碎與盲目的忙碌以外,讓自己在自己生活的城權充那麼一回的遊客。日常生活裏再尋常不過的老城區,它是自打萊特船長登陸升起米字旗之後,才逐步在時間裏疊起堆高的。海潮沖刷、風雨滌蕩,直到進入世遺榜冊的這一年,正好是喬治市開埠222周年。悠悠二百多個年頭,南來北往幾代人的故事,在歲月折疊當中生根了又給典藏起來,如果它們都還在的話,那麼,就該都在老街區裏回蕩了。

老檳城的市井故事,在劃出來總面積259.42公頃的古跡區裏,在數不清的斑駁老門牆背後,它們無聲無息地潛藏著;在歲月穿梭裏凝固下來的城市敘事樂章,老了的城市把故事沉澱下來,在牆裏牆外窗臺前門板後,等待你的心靈之眼去發現和聆聽。數不清的斑駁老門牆?那樣子說似乎太籠統了些,還是給出幾個數據吧。除開廟宇以及行政機關建築不計,在商宅合一的喬治市老城區,具備民居與經商兩用的街屋——那些兼具華南本色與南洋風味的人文活動空間,無疑是先民留給後人的豐厚遺產了;在不同的時間段落矗立起來的喬治市老街屋,如今在人為劃定的古跡核心區(Core Zone,面積109.38公頃)共得2344個單位,緩沖區(Buffer Zone,面積150.04公頃)則有2321個單位。按此統計數據,即在整個喬治市古跡區共有4665個單位的戰前老街屋,以量而言,不可謂不龐大了。

如果每一扇臨街的門板就是一個故事的入口,那麼,這借由屋前許許多多的五腳基(five foot way)串聯起來的四千多個單位老街屋,就是喬治市的長篇复調故事了。市井溫情回蕩的五腳基和老街屋,倘若隔開來看,它們的門面都不很寬,顯得小眼小鼻,似乎不很大氣,但是,倘若你有機會推開某一道門板,闖入一窺門牆背後的底蘊,你往往會發現,原來裏頭別有洞天:臨街的立面盡管狹窄,但屋身的長度卻不成比例地延伸再延伸,形成俚俗所謂的“竹竿屋”……

“竹竿屋”其實是當年殖民當局按立面寬度征計產業稅的制度下產物,然而,長期積累下來,卻構成了老城區特有的起居空間。嗯,你還想知道什麼呢?

2008年10月10日,南洋—旅遊達人

[ 點閱次數:895 ]

青糰紀事  ◎  杜忠全

那些年那些節, 流光有情 2009-03-30 18:47:31

暮春時節,清明和所謂的寒食節都才過去,我們適時趕著春光明媚的美好時節,在江南四處溜達遊春,最後才把腳步暫停在無錫……江南歸來之後,許多個年頭無聲地溜過,後來每到清明,我總要想起江南的春光。清明時節憶江南,最先浮現眼前的,往往不是西湖或錫惠公園還是黿頭渚瘦西湖裡頭的,那些讓人看了眼花撩亂乃至心花怒放的姹紫嫣紅,而是自己在人群蟻聚的火車站外頭獵尋打食,然後不期而遇的青糰……

春分過後是清明,除了自小就實踐的,我們年年都要在烈日底下上墓追思先祖之外,我也要讓自己體驗“清明”的原初意函:清明也者,不就是時序來到生機無限的春天了,所以要珍惜良辰遊賞一番嘛!時間是預先設定的,陽曆四月初出發,我們在舊曆的暮春三月到江南遊春。暮春三月的江南遊,春在江南的細雨和雨後的暖陽裡,在西湖蘇堤的柳條底下,在鑑湖邊上泊靠著的烏蓬船前後際的山光水影上頭,在水鄉石拱橋兩端怒放的桃花枝頭,也在鐘山底下的梅花山公園裡。春意喧鬧,放晴的時候春露十分,飄雨時更添上幾分潤濕的嫵媚;春遊江南,好景美不勝收的,後來我們也就忘了寒食忘了清明了,只有在紹興城郊的蘭亭舊地,待得入了景區見到曲水流觴的旅遊造景,才不經意想起了古人的三月三上巳節。

清明寒食外加上巳節等等,一系列的傳統節日都集中在暮春時節了,但在春光明媚兼遊人如鯽的江南,我們看到的就只是:蘭亭水湄早已沒有古書載錄的民俗修禊事,連文人雅士的曲水流觴,也只成為空蕩蕩不見人影兒的一道旅遊佈景了;承書聖《蘭亭序》的遺風,眼前的蘭亭只有觀眾稀少的書法展,以及面積大為縮小,名氣後來也遠不比西湖的鑑湖了……

江南的春遊潮正是火熱,無論山郊野外還是都市園林,在在處處都人流穿梭的。旅程到了終點站,從太湖黿頭渚的繁花叢間鑽出來,我們到無錫火車站了後,各自買下赴返滬寧的車票,就飢腸轆轆地忙著打食,然後我就看到食攤上擺賣的青糰了:

“咦,那是個啥?”乍見此物,我一時沒領會過來,抓著身邊的夥伴就問。

“哦,青糰啦,”她說:“不是才過寒食嗎!”

寒食節?是的,後來訂在清明前夕的寒食節,其實已經過去的了,但作為節日食品的艾草青糰,那當兒卻還沒下市。說寒食,過寒食,作為節日的寒食雖已消亡,但江南地方卻一直把寒食青糰的食俗給保留著。我當然知道寒食──唐詩裡頭有的是,也略微曉得江南的青糰,但在人潮擁擠的無錫火車站外不期然地看到它,卻還是有一點兒意外與驚喜:

“好吧,我就吃這個了,”當下打定主意,我對她說:“你呢?”

“哈,你老人家才愛吃青糰啦!”她興致索然地回說:“我上老麥叔叔那裡去!你快一點,快餓扁了……”

於是,我們的江南春遊結束之前,在無錫火車站老麥叔叔連鎖店的小角落,我的冷青糰對著她的熱炸雞和炸薯條,她把老麥快餐給啃個精光,我則把沒吃完的青糰塞進背包,帶走。入夜以後,我回到上海浦東的歇腳處,敲開朋友家的大門之後,我就忙不迭地拉開背包了把青糰給掏出,然後向老朋友揚手展示自己的意外收穫:

“你瞧,我有這個哩!”

已經在大上海待了好些年頭的朋友往我手上瞄了一眼,表情漠然,冷冷地說:

“什麼來的?

……

[ 點閱次數:1069 ]

本頭公巷謝公司——历史與想象交集的老地頭  ◎  杜忠全

島嶼情結 2009-03-16 12:04:38

關於秘密門洞與通道,關於圍堵與突圍,我們生活的這個老城,總是流傳著不少類似的故事片斷。在檳城,在喬治市的古跡區穿街走巷,你從許多門牆斑駁的戰前老屋跟前走過,稍一不留神,也許,我是說也許,你就錯過一個秘藏不宣的秘密門洞與通道,錯過一個历史煙雲中的動人情節了……

關於突破重圍與逃竄的故事,喔,那不是印地安納•瓊斯博士的奪寶奇兵,是關於孫中山的,我這些年來聽過的,就不僅只一個類乎此的情節了。有一個從老房子裏脫逃了沿河逃竄,然後一路藏藏匿匿再伺機脫身出洋的故事,說故事的白發老者這般告訴了我上一代傳下的民前逸事。故事雖於史無征,但我聽了直說要把那傳出故事的老屋拍照存證,結果是,老房子卻在我行動之前叫人夷平了去!後來,後來我又聽到一個這樣的故事,照舊是孫中山,照舊是革命黨人秘密會商了叫人泄密,主事的孫中山又得在前門的重重圍堵中抄後門的秘道竄逃。這本在情理之中而一再搬演的類似情節,據說同樣於史無征,但卻不一定全然子虛烏有的了。

說的這是喬治市本頭公巷(Armenian Street)的石塘謝氏公司。

穿過本頭公巷謝公司的門樓,你走進石塘謝氏的家祠了。石塘謝公司,在檳城的漳泉五大姓(石塘謝、新江邱、霞陽楊、陳和林)中,是最早聚資建祠的。把門樓後的甬道走到盡頭,你看到的,那是自1858年籌建,1866年落成的,一座历經將近一個半世紀之久的建築體。至於石塘謝氏族人在檳島華社的活動,當然更要大大早於此了,乃至謝氏先祖之南來馬來半島,也要比萊特船長登陸檳島來得早的。因為幾代人長期與洋人接觸,於是對革命黨的新思想懷抱同情,這所以,早在辛亥起義之前,乃至民國後革命黨組建成國民黨了,本頭公巷謝公司一直都與此一脈絡關系密切乎……

回到秘密通道的历史情節吧。老檳城說,當年作為清廷通緝要犯的孫中山,他曾經從謝公司的秘密門洞竄逃的。而今該門洞雖然早叫封堵,但口傳的历史情節,後來卻在謝公司整理塵封舊物時發現的國民黨印信上頭,找到了一個落腳點。忘了是第幾次走進謝公司了,這一回,我想起聽來的老故事,於是隨口探問看守人,究竟哪處是當年讓孫中山逃逸的門洞?那人聞言,二話不說就把我領到一扇紅色木門跟前:

“這邊啦!”

說了推開門閂並嘗試拉開門,卻始終掀不動:

“門後邊的牆封起來了,以前可以通到後巷,從那裏就可以走出本頭公巷了……”

想象這住宅密集的街道圍堵與逃竄,我站在謝公司,站在掀不開的門板跟前,腦海裏開始畫出孫中山奪門逃跑的路線……

[ 點閱次數:872 ]

紹興,雨的記憶  ◎  杜忠全

流光有情 2009-03-09 13:18:19

•一窗紹興雨

說起來呵,原來還得怪那西湖邊上的雨,它一路窮追不捨地澆灌著我們的春遊旅程,於是把我的一段紹興記憶,也都全給打濕了;紹興的雨,後來我一直都很清楚地記得,那是從我們在魯迅故里遊逛的當兒開始下起的……

在魯迅故里,我們沿著魯迅的童年大街逛了去,也巡禮式地參觀了三味書屋和百草園,然後就下起雨來了。下雨了,我們於是把前大街都交付那逐漸密合起來了的雨簾,然後一夥人都躲到一家小吃店裡,鑽身穿過一張張坐滿了食客的桌檯之後,我們才終於找到一張空桌檯,以及一面臨著水巷的窗。臨窗對坐,臭豆腐的熱氣在我們的視線之間騰騰上冒著,而我們也都在手裡端起了裝著黃酒的酒碗,同時就著窗外的雨、雨中的水巷,當然還有一隻隻沿著駁岸並排泊靠著的烏篷船;伴著我們的黃酒和臭豆腐的,這一窗的紹興雨,那時倒成為我們下酒伴食的地道風味了!只是,待得我們的酒碗都見了底,臭豆腐也都分食而盡了,雨勢卻依然不見轉小;守在雨窗內,這窗外的紹興風情雖然算得上濃郁,但我們的紹興遊呵,可不能就只巴望著這麼一面挨著水巷的窗,然後讓行程給擱淺了!於是乎,冒著瓢潑的大雨,我們還是找到了渡頭,並且坐上了烏篷船,然後沿著讓雨絲給細密縫合起來的一條小水巷,繼續前去下一個景點──陸遊和唐婉的沈園。

•烏篷船,酒後

嗯,如果是紹興,如果是雨,如果是烏篷船,那究竟會是如何的一種情味呢?還在來到紹興之前,我就莫名其妙地揣想著這麼樣的一幅畫面,而且是水墨的;然而,兜兜轉轉地找到烏篷船的渡頭時,我卻在心裡嘀咕著:哼,說什麼都不一定靈,下雨倒是應驗了!任憑雨水澆灑的烏篷船,看去盡皆濕溚溚的,我們問艄公說下雨還開船不,他立起身來就說絕無不開船的,你們都上船吧,但可要把傘給撐開來。澆澆灑灑的紹興春雨中,我們一夥人都坐上了烏篷船,但都得把船篷靠在背後,然後屈膝縮腳地坐在船家交過來的矮凳子上。到了那一刻,我才終於知道,原來烏篷船那低矮的墨色船篷,它並不是為船客們擋風遮雨的,而只是讓人們在岸上瞭望的,一道紹興特有的水墨景緻!

從魯迅故里一路延伸到沈園前方的一道小水巷,在我看起來,它其實就只是略微撐大了些許的排水溝渠了。春雨颯颯,小船搖搖,兩面的風景相送迎,途中穿過路橋的時候,應著艄公的揚聲提點,我們都得收起雨傘,而且還要把頭給俯低了,才能讓烏篷船從路橋底下鑽過去──這高度顯然很不合適的漆黑橋洞,後來我私自揣想,它原來應該是形體美觀得多的一座石拱橋或石樑橋的吧?但是,為了讓路面上來往馳行的汽車得以暢通無阻,後來在進行造路工程的時候,人們就把那拱起的弧度給舖平了,所以也就委屈了那些在水路上往來的船客了!

好了,沿著小水巷,我們這就往沈園靠前了去,一路上盡都是紹興的雨,是烏篷船,還有,喔,還有眼前那一張張酒後漲得通紅的醉臉──哼,你們,不就喝下一小碗的紹興黃酒了唄,我說……

•傷心沈園

掩藏在宋詞裡頭的沈園,那陸放翁筆下“桃花落,閑池閣”的一園子凋落愛情,它原就合該披上一襲愁雲怨雨的;坐著烏篷船沿水路尋了來,我們在石拱橋的橋墩旁上岸了往裡走,入口的當眼處,據說就是當年讓陸遊給一劍劈成兩半的“斷雲石”了!

進入沈園的時候,淅淅瀝瀝的綿綿雨還沒個休歇的,加上當天並不是周休的日子,進園子遊賞的人很是稀少。寂寥冷清的沈園裡頭,只有滿徑的落花只有引人犯愁的雨了。那仿宋園林裡頭的池塘和庭閣,據說是按照考古挖堀而得的舊地基來恢復舊觀的,然後空蕩蕩地任由綿綿的雨絲,它們在水面上無聲息地點擊出一圈圈的漣漪來;一池子縱橫交錯的漣漪,終究是教人理不出個理路來的──不光是憑著高閣隔著距離俯瞰的我們,就是偎在池子裡戲水的鴨子們,它們應該也都看不出個端倪來的!園子裡的桃花,確實就如陸唐倆的詞意那般,都讓雨水打落了貼著涼濕的園徑,只除了飽蓄著水珠子的紫藤花,它們猶滿樹垂掛著,並且還散發出陣陣的香氣──嗯,這涕淚漣漣的沈園紫藤,那究竟是當前春晚送春灑下的淚,還是久遠的年代以前這園子裡的生離死別流不盡的淚呢?

暮春近黃昏的時刻,我們沿著宋詞的路徑來遊沈園,入目的卻正是“雨送黃昏花易落”的蕭颯景象。喔,800年以前,800年以後,看來這沈園都是傷心的,不光只那《釵頭鳯》的題詞壁,而是滿滿的一個園子,觸目皆是……

•水鄉老街,又雨

魯迅故里、烏蓬船和沈園,我們大致上都是在春雨中次第體驗的。紹興的春雨,後來我們打沈園離開的時候,它居然小歇了一陣子。在沈園的前邊,因為出租車的師傅都以“交班了,不順路”為由而撇下我們,於是我們便招了兩部三輪車,讓拉車的師傅把我們送到倉橋直街去。穿過了大路拐小巷,兩個為我們拉車的老師傅,他們一前一後地以紹興方言來扯嗓子;坐在車蓬裡,我們當然都聽不明白他們說的什麼,感覺是兩個老人家在相互比試,看誰的後勁來得強,然後就把我們給送到老街的巷子口了。

暮晚時分,夜色漸行籠罩了老街,然後,然後又是下起雨來了。在水鄉老街,我們踏著因為水濕而浮映上一層油亮光澤的石板路,而且又步上了石拱橋,憑著橋欄望向上炊煙的水鄉人家──屋前臨街屋後枕水的,那是散落在紹興新城中的老紹興風情,感覺就像是新刷印的嶄新書冊當中夾藏著的老書籤,你必須著意去翻尋,才能驚喜地發現它隱蔽的存在!
從橫跨水巷的老拱橋走下來,我們就著暮色在老街區漫步,然後在老紹興的情韻當中,我們不慌不忙地踱向前頭自己的晚餐。那當兒依然是綿綿灑灑的紹興雨,加上我們都人手一把撐開的傘,於是便有人零零落落地唸起戴望舒的《雨巷》來了──可惜,可惜當中就是少了一把江南的油紙傘,我想……

暮色淹沒了老街,炊煙也都消隱在夜色中了,但老街卻另有招架之策:錯落在老街區營業的店家門前,它們紛紛都點亮了大紅的燈籠,然後把這有一些寂寥的老街,給裝點出一點兒喧鬧的市井氣息來了──喔,往前儘管逛過去吧,但我們這一夜的晚餐,這會兒究竟是落在那一盞燈籠的後頭呢……

[ 點閱次數:747 ]

不想結束的旅程──林金城的檳榔嶼情結  ◎  杜忠全

作家心路 2009-03-01 17:07:56

對我們來說,林金城的檳城身份來自他寫作實踐中不斷出現的檳城影像,但就他自己而言,其實早在投入寫作之前,他跟檳城──確切地說應該是檳榔嶼,就已展開了一段不曾結束的旅程,後來甚至還形成了一種心靈上的歸程……

•林金城的檳城身份

幾年前跟林金城的第一次見面,我們約在林春美家;碰面的時候,他語焉不詳地說,那是帶太太來檳城走走的。喔,攜眷來檳,於是我的閱讀印象開始發酵,想當然耳地把他當作檳城女婿了。邀約林金城來進行一系列的訪談,並且提出這談話主題時,我的盤算,就是要藉此“澄清”許多人的美麗誤會,同時更要他自我剖析他的檳城情結──從作品折射而出的強烈印象,林金城總是跟這個北方島嶼脫離不了干係的,但其實他是道地的吉隆坡人呢!

“遠的就不提了,上一回週末沙龍在大山腳聚會時,那裡的一大票文友,原來也一直把我當作檳島人的呢,哈哈!”趁他下班之後,我們約在吧生談檳城。話匣子掀開了來,他說:“這些年來不斷地往檳島跑動與接觸之後,我確實有一種發現:那裡的人真的很‘本島主義’!”說完了目光盯著我,然後連同陪坐一旁的吧生朋友,我們仨登時浪聲大笑了起來,才又讓他繼續往下說:“因此啊,在我持續寫作與發表了不少跟檳城相關的文章之後,發現連檳城人都開始向我追問,說我到底是不是他們中間的一份子時,心裡真的有一種很…… 嗯,很‘爽’的感覺,呵呵!”

在吐出‘爽’這個字之前,他先猶豫了一下,但或許還是覺得,只有這字眼最是貼切地描述了自己的感覺,所以還是毫不顧忌地用了它:

“哦,那麼,你的‘爽’是不是來自那種被認同的感覺呢?”我問說。

“不是這樣啦,”他不假思索地回說:“我自己覺得,這裡頭應該有兩種可能:比較一般的想法是,既然我這些年來不斷地書寫檳城,那麼,就算不是個檳城人,至少也有一半的吧,是不是呢?”我不能說話,只能猛點頭──包括我自己和身邊認識的一些人,其實都曾有過這種想法的!

•檳城作家的特質

“另外的一種可能,”他繼續往深一層去剖析自己身上的檳城印記,說:“那是我自己的思考,並且不斷地自我設問,說既然有那麼多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都按閱讀印象來把我定位為檳城人,那麼,這是不是表示,我的身上存在著一種‘檳城作家’的特質?所謂檳城作家的特質又是什麼?而且,一旦脫去了這‘檳城作家’的外衣,那我原來的自己又是什麼呢?”拋出這一連串的問題之後,林金城解釋說,他總是喜歡去思索現象背後所隱含的意義,包括他的“檳城身份證”所來何自……

從被別人安在自己身上的檳城標籤,去思索檳城寫作人或文化人的特質,他提出說,這不應該只因為他累計了不少關於檳城的篇章,而更來自他在書寫當中一種明確的關切點:“ 說起來,我從台灣回來之後的寫作,一直都無法繞開文化關懷或歷史追蹤的主題。就一般外州人的印象來說,檳城這個地方,一直都有不少的文化人,他們長期都在關心乃至著手進行著歷史研究或人文書寫的工作,這是一種相當突出的地方文化現象。因此,就算我後來也寫了馬六甲、寫了新加坡吧生等地方的,但在我的接觸經驗裡,人們始終都認為,我應該還是檳城人的,因為似乎只有檳城人才會熱衷去做這樣的事情的!”

雖然並不排斥或困惑於週遭的誤解,但林金城還是嘗試以自己的思考,來“解讀”這種誤會之所以產生的緣由:哦,原來那還是外州人眼中的,所謂檳城作家或文化人的特質哩!

•從旅程到歸程

就他自身的主觀情感而言,林金城坦承,他一直是有意識地把自己的寫作安置到這個北方島嶼來的。那麼,為什麼一個吉隆坡人,竟然會有這麼樣的一種“檳城情結”呢?我讓他談談他跟這個城市的淵源,或這個城市對他的“召喚”,並且又想當然耳地問說,是否是來自我們這城市裡無處不在的戰前古屋以及文化古蹟──那些可以觸摸到的歷史,或者是給外人留下第一印象的街頭美食?

“不是,不是的。” 他不假思索地徑直回說:“我承認我是很懷舊的,但我的懷舊並不在於歷史或者美食什麼的,而是一種感覺。”

說到了“感覺”,他稍微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說:

“我對檳城的感覺,其實是來自童年的一段旅程……”

回溯那30多年前的一段旅程,林金城說,那是他這一生當中頭一次來到檳城,而那也是他這一輩子唯一讓母親帶出門旅行的一次;生命中無可複製的一次母子同遊──而且是再尋常不過的隨團旅遊,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半島北部的檳榔嶼了:

“我母親是到了42歲才生下我的。現在她已經85歲了,至今為止,我跟母親一起出門旅行的記憶,就只有小學時的那麼一次了;等到我長大之後,母親的年歲就太高,也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所以你說的召喚,我想我是不可能很具體地說岀個所以然來的──對於念舊的人,你是很難去要求他解釋清楚那種情感的,不是嗎?”

因為念舊而頻繁地“回到”檳城,我於是說,是不是他嘗試要在“歷史現場”找回那一段無可重複的親情時光呢: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嗯……”我意圖捉摸他的情感癥結,而他自己也嘗試搜索貼切的語言來描述自己那無形的‘感覺’:“應該這麼說吧,那只是一個地方、一個場景,而它給我這樣的一種感覺──那裡頭有母親和我在一起的身影。那是我們母子倆唯一結伴岀遊的城市,也是我一輩子都不想結束的旅程……”

“你主觀上希望它沒有結束……”

“對我來說,它根本沒有結束,”林金城篤定地說:“它會一直繼續著,一輩子……”

“所以,檳城會讓你回到一生中最美好的童年旅程?”

“哦,這是另一層意思了。”他說:“我的童年是在吉隆坡市中心度過的,但以前的吉隆坡跟現在差距很大──在我童年的經驗裡,那是一個很純粹的華人城市,但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只有‘回到’檳城,我才會找回那種‘感覺’,而重新跟自己童年所經驗的城市‘接軌’……”

好,弄明白了,原來一次又一次地驅車北上,乃至不間斷地書寫檳城,對林金城而言,原來那還是一種歸程呢!

2006年5月9日,光華-新風版,作家心路-10

[ 點閱次數:968 ]

是文學非文學乃飲食──林金城與“知食份子”  ◎  杜忠全

作家心路 2009-02-13 17:43:09

擱下寫詩的筆了,目前也無意回頭寫詩,詩人林金城如今更廣為人知的,應該是“知食份子”的身份了──初相見時遞上前的名片,他分明就這麼印著的。安於“沒有詩生活的詩人”之同時,他這些年來幾乎把自己的閱讀和寫作,都往“知食份子”的目標推進了。飲食書寫是林金城寫作實踐的當前進行式,但這僅只是外人的閱讀印象;在林金城本身,他對自己的“棄詩就食”,是否又經歷了什麼樣的思索呢?

“上個世紀最後的三個年頭,我為了專心寫詩而完全擱置其他文類的寫作;五年前宣佈不寫詩了,我的心態其實並不只是不寫詩的──我對自己說的是,我今後根本就不要文學了!”夜深人寂之時,林金城略為談起了當時的心境,說:“那之後有超過兩年的時間,我真的沒再發表一個字了!”好了,談他的飲食書寫,我們就從他在千禧年時“徹底不要文學”開始談……

徹底不要文學了,他於是想讓生活回到最初,於是想起了腎病逝世的大姐:一向精於飲食的大姐,卻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不得不戒口養病;徹底不要文學了,他於是想起大姐生前曾經問他的,為何不把寫作給伸展到飲食領域?好吧,徹底不要文學了,於是他想讓自己好好地享受美食,尤其是吃一些大姐曾經吃過的──最初畢竟是她啟發了對飲食的興趣,甚至還領著走進市井去品嘗人生的滋味。至於寫作,當時還是完全不在考慮之中的:

“那段時間放棄了文學,突然覺得放下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兩年裡完全不再應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這是我打從19歲開始寫作以來,唯一讓自己享有如此‘空閒’時間的一次。那麼樣的一種享受,當時是打算就此讓它延續下去的了!”他說。

一邊享受飲食所帶來的快樂,一邊又享受著擱下寫作的閑情,但一向熱衷於思索現象的林金城,其實並沒讓自己的腦袋休歇下來:“那時我思索得最多的,就是“生活”與“存在”之間的差別:從人最基本的要求去思索“存在”的意義──離開形而上的哲學玄思,回到最原始的本能需求來玩味再形下不過的口腹之慾。”他說:“這段期間是我第一次認真地面對‘吃’這回事,也確實學會了如何在享用飲食的當兒,也細心去聆聽食物本身說出它自己的故事來。”
撂下了寫作,讓自己的生活“回到最初”──關於這“回到最初”,他進一步解釋說,那是指一個長期寫作的人一旦放下了書寫,似乎就更能以一種沉靜的心態,來面對那只存在著吃喝玩樂卻再基本不過的“生活”,是不是這樣的呢?“我當時就是這麼樣來開始對飲食的探索、求證與試驗的,最後竟莫名其妙地回到寫作這一途。重新寫作,但自己的心境已經全然不同了……”他說。

關於當初決意放棄文學,兩個年頭之後“竟然”重新提筆,他自我剖析說:“另一個重點應該是,我這個人總是太有“夢想”了,常會不自覺地投入一種別人認為吃力不討好的固執當中──只要自己投以關注而引發了興趣,但卻在大環境裡殘東缺西,無法提供現成又充份的解釋的,我總是要由著自己的幻想和盡自己的能力去創造環境,但這種“創造”其實並不表示我有強烈的企圖去開創什麼新局面,而只是依循自己的一股傻勁,義無反顧地去尋索與考察,期許在那過程中為自己解除疑惑,只是這樣了。”說到這裡,他也不忘強調說:“對我來說,好玩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啦!”他又說“好玩”了,但別忘記,林金城所謂的好玩,往往總是指別人所沒做過的創意喔,呵呵!

當初純粹在享受飲食的樂趣時,就是因為無法找到比較深入的文獻資料,所以才引發了類似以往對古蹟文化以及歷史的一貫聯想,進而“重蹈復轍”地讓自己回到寫作這條路上,他說這是當初決意放棄寫作時不曾想到的:“即使如此,我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我其實還是不要文學的。”林金城說:“現在正在進行的飲食書寫,對我來說就只是‘寫字’而已了;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自己是打從心裡認定,那都已經不再是文學了──我其實是在做著飲食方面的考察,而以自己所熟悉的文藝寫作來作手段,把考察的心得寫出來而已。就我自己而言,2000年以後沒有文學,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針對我以飲食文學相詢,他說那其實只是別人給安上的標籤;對於樂在其中的林金城來說,這就只是“寫字”而已了。這“寫字”的提法,原來是來自母親的關愛語:“以前我媽看到我深夜還在伏案寫作,就會一再地勸誡說,怎麼你還在寫字啊,晚上不要寫字啦,對身體不好的;後來改用電腦寫作了,但在我媽看來,那還是在寫字!”林金城說:“於是我就借用了母親的話,把目前的寫作比況為‘寫字’;要是用我自己的話來說,那就叫做‘散步’了。”寫字也好,散步也好,總之都說的是一種茶餘飯後的休閒心態。但是,就算當作休閒了吧,林金城其實也是很認真地在幹著休閒的事的:

“投入飲食書寫之後,我最早開展的一個系列是《檳榔嶼食誌》──我在那前後跑了二十來趟檳城,蒐集到的資料其實可以寫成三四十篇文章了,但後來決定暫時擱置了。”擱置《檳榔嶼食誌》的寫作計畫,他說那是因為自己覺得無法進入文字裡頭的生活:“比如為了要考察某一條街的小吃攤,我會在用餐時間到那裡去品嘗,過後又再次回到那裡,看那地方的人是如何生活的。”喔,要是有人覺得林金城寫的檳城很對味的話,那終究是他對生活的觀察入微──有時甚至還把自己的生活也放到裡頭了。然而,他的生活與工作畢竟都在吉隆坡,空間終究是無法輕易縮略的距離,以致無法在寫作的當兒隨時作實地查勘。在本身的工作與生活限制的考量之下,於是促使他回頭展開了吉隆坡與巴生的飲食書寫……
“這一回把已經發表的飲食文章都結集成書之後,《檳榔嶼食誌》的獨立成書,也就不會成形了。”他說:“但按我的計畫,將來還是要出一本檳城的……”

從飲食談到書寫,最後他強調,他的飲食書寫其實並不鎖定在檳城或吉隆坡,反而更有興趣於作為書寫主角的飲食,它是否涵蓋了所有的方言群,甚至於跨越了種族的藩籬;只要是本土的飲食,都是他現階段在思索與考究的部份。另外,自2003年發表《蕃婆餅》之後的系列寫作,他也強調,文學目前只是作為飲食考察的呈現手法,而不再設為最終目的了;提到自己當前所設定的目標,他說是“希望‘知食份子’的概念能推廣開來,以便借助更多人的力量,來系統性地蒐集本土的飲食資料,進而展現本地飲食──各地飲食進入東南亞,尤其是馬來西亞之後逐步產生變化的脈絡。這個計畫如果得以完成,那麼,我們幾代人的飲食風華,除了留下一大堆精美的食譜之外,就還有更為深入的文獻記錄了。”

擱下自己曾經執著的文學,然後專心一致地讀食譜、嘗美食、考察飲食,乃至召集“知食份子”的不定期活動──這是一直沒在文學界曝光的,最後乃起而書寫飲食。回歸寫作的林金城,文學抑或不文學的,原來都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了;飲食文學云云的,他還是只答以“散步”之說。

那麼,就讓我們繼續關注著林金城的散步吧!

2006年5月30日,光華—作家心路專欄-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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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島嶼

我在島上,島也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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